徐遠說完這句話,臉上的笑收了一點。
「先別急著驚訝。」
「我還有事要找吳志榮商量,你們先休息,明早還有很多麻煩事。」
婉清低頭看了一眼那疊票子,手指在票面上輕輕按了一下。
像是確認這些錢是真實的。
她點了點頭,把票子收好,疊整齊塞進包袱裡層,聲音溫溫的:「我知道。」
「你忙你的,家裡有我們。」
秀兒站在旁邊,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她看著徐遠,臉上的擔憂幾乎要溢出來。
但她清楚,徐遠決定的事,從來不會因為誰多說幾句話就改變。
她把那疊包袱皮重新疊了疊,低聲說了一句:「那……姑爺你小心點。」
白冰靠在窗邊的椅子上,手裡的水杯已經放下了。
她看著徐遠,開口的時候聲音還是那副冷清清的調子,乾淨利落。
「要不要讓常貴幫忙?」
徐遠搖了搖頭,把外套的扣子解開又扣上,像是在想什麼,然後開口了:「不用。」
「至少現在不用。」
白冰看了他一眼,沒有多問,點了一下頭。
徐遠沒有再停留,轉身出了門。
樓梯在他腳下又咯吱咯吱地響了一串,然後腳步聲從巷子裡漸漸遠了。
二樓的窗戶旁邊,白冰站著,看著徐遠的背影在路燈下越來越小,拐過一個彎,徹底消失了。
她把手裡的水杯放在窗台上,轉過身,看見婉清已經把那疊票子重新翻出來,正在一張一張地數。
手指在票面上滑過,發出細碎的紙張摩擦聲。
秀兒蹲在牆角,抱著膝蓋,看著婉清數錢的動作,小聲說了一句:「小姐……」
「姑爺一個人出去,不會有事吧?」
婉清沒有抬頭,手裡的動作沒有停,聲音溫溫柔柔的,帶著一種像是已經習慣了這種日子的平靜。
「他既然說沒事,那就不會有事。」
白冰靠在窗框上,沒有說話。
她的目光落在巷子口的方向,像是還在看那道已經消失了很久的背影。
風吹進來,把窗簾輕輕掀了一下又落下去……
徐遠從閣樓出來,沿著弄堂走了七八分鐘,拐進一條更窄的橫街,在一間臨街的鋪子門口停下來。
鋪子的門板已經上了一半,露出半扇還沒關上的門,裡面亮著一盞昏黃的燈。
吳志榮正坐在一張矮桌旁邊,面前擺著一壺茶。
徐遠推門進去,在桌子對面坐下來,沒有寒暄,把贏染坊的事情簡單說了。
吳志榮聽的時候沒有打斷,等徐遠說完,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眉頭皺了起來。
「染坊不好弄啊。」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碗沿上慢慢摩挲了一圈,像是在掂量怎麼開口。
他看了徐遠一眼,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
「你今天在福安里贏錢的事,用不了明天早上,閘北這片該知道的人就都知道了。」
「金寶山輸了染坊的事,也傳得不會慢。」
「但這不代表你明天能順順噹噹把東西拿到手。」
徐遠看著他,等著他往下說。
吳志榮把茶碗放回桌上,手指在桌面上點了兩下:「染坊本身就不便宜。」
「幾百平的院子,加上那些染缸、晾架、水池,還有設備,實打實的好東西。」
「每年光是租出去就能收不少租金。」
「金寶山雖然不親自打理那片,但每年靠著那塊地皮和那些設備,也能進帳個幾百上千塊。」
「這塊肉不小,金家不會輕易鬆口。」
他說完這些,頓了一下,目光在徐遠臉上停了一瞬,聲音又低了一些,像是在說一件更隱秘的事情。
「但這還不是最主要的。」
徐遠看著他,沒有說話,等他往下說。
吳志榮把茶碗端起來又放下,像是在用這個動作給接下來的話做一個鋪墊。
「那個染坊,明面上是染布的。」
「閘北那片的人都知道,婉家當年做綢緞生意,染坊是正經買賣。」
「出布、出貨、走正規渠道,帳目清清楚楚。」
「但到了金家手裡,就不一樣了。」
他看了徐遠一眼,聲音壓得更低了,像是怕被門外的風聽了去。
「金家有很多生意,都是見不得光的。」
「就拿賭坊來說,賭桌上贏的錢、抽的水、放貸的利息,都是黑錢。」
「這些錢在帳面上沒法走,得找個地方洗乾淨才行。」
「染坊就是那個地方。」
「他們把賭坊里來的黑錢做成帳面流水,名義上是買了布料、進了染料、出了貨、結了帳。」
「可實際上那些布料就幾毛錢一尺,經染坊的手繞一圈,就變成了高價布匹的帳面流水。」
「再往上一倒,就變成了正經生意的利潤,乾乾淨淨的。」
吳志榮伸出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
「這些年金家通過這個染坊倒騰了多少黑錢,沒人知道具體數字,但絕對不少。」
他靠回椅背上,看著徐遠,語氣帶著一種像是已經替他想過了所有路數之後才有的那種沉。
「所以你明白了?」
「那塊地方不只是一塊地皮。」
「那是金家的一條財路,是他們在閘北這些年洗乾淨所有黑錢的出口。」
「你想從他們嘴裡把這塊肉摳出來,金寶山做不了這個主,金家那群老傢伙也不會答應。」
「明天你去染坊,能拿到地契的概率,不大。」
徐遠笑了笑,把茶碗端起來喝了一口,放下,手指在桌沿上輕輕敲了兩下。
「我知道金家不會輕易給我。所以我來之前,就想好了辦法。」
吳志榮看了他一眼,身子微微往前傾了半寸。
「哦?」
「怎麼配合?」
徐遠開口道:「明天我去染坊的時候,你什麼都不用做。」
「只需要讓青幫的人在閘北這片多走動走動,不用靠太近,讓金家的人看見就行。」
吳志榮的眉頭動了一下:「只是走動?」
「只是走動。」徐遠點了點頭。
「金寶山回去肯定做足了準備,今天染坊門口少不了金家的人。」
「你給我鋪個底,讓他們知道我背後有人看著就行。」
「至於地契的事,我自己來談。」
吳志榮看著徐遠,沉默了兩息,然後點了點頭,沒有再多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