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剛亮透。
閘北的街道上已經有了早起的人影。
賣早點的攤子支在巷口,蒸汽從籠屜縫裡往外冒,混著豆漿和油條的香氣飄出去老遠。
有軌電車叮叮噹噹地從遠處的路口駛過,車輪碾在鐵軌上發出一陣有節奏的哐當聲。
徐遠換了一身乾淨的衣裳。
深灰色的布褂子,褲腿扎進鞋口裡,頭髮用水抿了一下,看起來利落了不少。
婉清穿了一件淺藍色的布衫,頭髮在腦後挽了一個髻,手裡攥著一個布包,臉色平靜。
秀兒跟在後面,穿著一件碎花的舊衣裳,手裡的包袱帶子攥得緊緊的,眼睛東張西望。
白冰沒跟著來,徐遠讓她留在家裡,有其他事辦……
拐過一條街,前面豁然開朗。
一片不算太大的院落出現在視野里。
四周圍著青磚砌的矮牆,牆頭上爬著半枯的藤蔓,鐵門半敞著。
露出裡面幾間灰磚瓦房和空地上橫七豎八支著的晾架。
院子中間有幾口大染缸,缸口蒙著一層灰布,陽光照在上面,泛著暗沉的光……
婉清在鐵門前停了腳步。
她看著那扇半敞的鐵門……
看著裡面那幾口染缸的輪廓,看著牆根底下那棵已經長高了不少的槐樹。
嘴唇微微動了一下,沒有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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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兒站在她旁邊,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眼眶忽然就紅了。
她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聲音有些發悶:「小姐……那棵槐樹還在。」
婉清點了點頭,沒有說什麼。
但她攥著布包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瞬,像是把所有的話都攥進了那一下里。
徐遠站在她們旁邊,把兩女的反應看在眼裡。
他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輕輕摟了摟婉清的肩膀,又伸手在秀兒頭頂上拍了一下。
「放心。」他的聲音不高不低的,帶著一種像是說一件已經決定了的事情時才有的那種穩。
「我會把這裡還給你們的。」
婉清側過頭看了他一眼,目光裡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但她沒有開口,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秀兒吸了一下鼻子,把眼眶裡的潮意壓回去,聲音帶著一點鼻音:「嗯。」
「姑爺,我相信你。」
徐遠鬆開手,轉過身,朝著鐵門的方向走了幾步。
他的步子不快不慢的,踩在門前的碎石路上,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鐵門裡面,一個人影從染坊的側屋裡走了出來。
金寶山穿著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裝。
扣子扣得整整齊齊的,頭髮也梳得一絲不亂,但臉色不怎麼好看。
眼眶底下一圈淡淡的青,像是昨晚沒睡好。
他看見徐遠的時候,嘴角扯了一下,那弧度算不上笑,更像是一層皮被拽了一下。
他站在染坊的院子中間,雙手插在褲兜里,看著徐遠從鐵門外走進來.
開口的時候聲音帶著一股壓著的冷意。
「呵呵,來得挺早。」
徐遠在院子中間站定,目光從那些染缸和晾架上掃過,最後落回金寶山臉上。
嘴角微微翹了一下,聲音還是那副不緊不慢的調子。
「金少爺,地契備好了嗎?」
金寶山站在院子中間,目光不著痕跡地往四周掃了一圈。
牆根底下、巷口拐角、對面鋪子的門廊下面,零零星星地站著幾個人。
有的靠在牆邊抽菸,有的蹲在路邊擇菜,有的背著手在來回遛彎。
看著都像是尋常街坊,可金寶山認得其中幾個面孔……
那是青幫在閘北這片常走動的人。
換了一身衣裳,混在早起的人群里,眼睛卻時不時往染坊這邊瞟一眼。
他的嘴角抽了一下,把那句已經涌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地契這麼重要的東西,自然不能在這裡給你。」
「要不先進去,喝杯茶聊聊再說?」
他說著側了一下身,朝身後的正屋抬了抬下巴,像是在請人進門。
徐遠站在院子中間,看了一眼那扇半敞的屋門,又看了一眼金寶山臉上那層刻意擠出來的客氣,笑了一下。
那笑容不大,帶著一種像是看穿了什麼東西才有的淡然。
「麻煩。」他的聲音不高不低的,帶著一種像是真的趕時間才有的隨意。
「拿了地契,我還要和老婆親熱呢,別浪費時間了。」
他說完這句話,伸手拍了拍旁邊秀兒的肩膀,又朝婉清的方向歪了一下頭,像是在說一件再自然不過的事情。
秀兒的臉一下子就紅了,低著頭不敢看人。
婉清倒是沒什麼表情變化,只是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金寶山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他看著徐遠,目光像是臘月天裡的冰碴子,又冷又硬。
他攥著褲兜里那隻手,指節泛了白,腮幫子上的肌肉繃了一下又鬆開。
他張了一下嘴,像是想說什麼、
但還沒來得及開口,身後那扇半敞的屋門被人從裡面推開了。
門軸發出一聲乾澀的吱呀聲,像是很久沒有好好上過油了。
一個人從門裡走出來,穿著一件深灰色的短褂,袖子卷到小臂中間,露出一截精瘦的腕子。
年歲約莫五十上下,頭髮花白,梳得整整齊齊的,臉上的褶子不深。
但每一道都像是被日子刻出來的,帶著一種常年不露聲色的沉。
他的眼睛不大,但很亮,目光從金寶山身上掃過去,然後在徐遠臉上停住了。
金寶山看見那人出來的時候,肩膀微微動了一下、
他往旁邊讓了半步,把門口的位置讓了出來。
「爹。」
這人,正是金寶山的父親,金守成!
金守成看了徐遠兩息,然後開口了。
聲音不高不低的,帶著一種像是在跟一個晚輩講道理時才有的那種溫和。
溫和得讓人聽不出底下的深淺。
「外地人,你可能不懂我們這的規矩。」
「就算你贏了,也要進來喝個茶,聊聊天,這是情面。」
「我們金家欠了你的東西,自然就不會賴帳。」
他頓了一下,目光在徐遠臉上停了一瞬:「但是有些事情,還是要談談。」
「對嗎?」
「而且你別以為,有了青幫撐腰,在這裡做事就能無法無天。」
他頓了一下,把背在身後的右手抽出來,隨意地拍了拍袖口上並不存在的灰。
聲音不高不低的,像是在說一件順理成章的事情。
「我金家在閘北這麼多年,不是軟柿子。」
「有些事情做得過火,青幫也保不住你。」
「別不識抬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