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遠看著金守成,嘴角慢慢扯開一道弧度。
那弧度算不上笑,更像是一層薄冰被什麼東西從底下頂了一下,裂開一道縫。
「你這是……在威脅我?」
金守成站在正屋門口,雙手背在身後,臉上的表情紋絲不動。
他那雙不大的眼睛落在徐遠臉上,像是看一塊不太值錢的石頭。
「你覺得是,那就是。」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淡,平淡到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但那四個字落下來的時候,院子裡的空氣像是被人擰緊了一圈。
牆根底下的青幫眼線還沒走,靠在電線桿旁邊的那人把手裡的煙掐滅了,站直了身子。
蹲在巷口擇菜的老太太抬起頭往這邊看了一眼,手裡的青菜停在半空中。
婉清站在徐遠身後,手裡的布包攥緊了一瞬。
秀兒的呼吸頓了一下,往前邁了半步又停住了。
徐遠看著金守成,沒有急著接話。
他沉默了兩息,然後笑了一下。
那笑容比剛才大了一點,嘴角的弧度更明顯了一些,但眼底的光沒有變。
「我不知道你們金家的規矩是什麼。」
他開口了,聲音還是那副不緊不慢的調子,像是在跟人聊一件已經決定好了的事情。
「但我的規矩很簡單。」
他把右手從褲兜里抽出來,隨意地拍了拍衣擺上的灰,然後抬起頭,目光平視著金守成。
「我贏了,東西就得給我。」
「不管你們金家的規矩是什麼,在我這兒,行不通。」
金守成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
那道褶子很淺,像是水面被風吹了一下又恢復了平靜。
他看了徐遠兩息,然後緩緩開口了,聲音比之前沉了一些。
「呵呵,外鄉人不懂規矩,做事是要吃虧的。」
「俗話說得好,強龍不壓地頭蛇!」
「年輕人,不要太氣盛!」
那幾個字從他嘴裡吐出來的時候,帶著一種像是長輩教訓晚輩時特有的那種不緊不慢。
徐遠看著金守成那張波瀾不驚的臉,嘴角那絲笑又深了一點點。
他往前邁了半步,站在金守成面前三步遠的地方。
聲音不高不低的,但每一個字都落得很清楚。
「不氣盛?」
「不氣盛還叫年輕人嗎!」
金寶山從剛才開始就一直在忍。
他站在金守成身後半步的位置,兩隻手攥著拳頭垂在身側,腮幫子上的肌肉繃得鐵緊。
他聽見徐遠那句話的時候,整張臉像是被人從裡面點了一把火,從脖子根一路燒到耳根。
「還踏馬氣盛?」
「我金家真給你臉了是吧?」
「不教訓教訓你,我看你是真不知道花兒為什麼這樣紅!」
金寶山猛地往前跨了一步,拳頭已經攥起來了,指節泛著白。
帶著一股壓不住的狠勁,朝著徐遠的側臉掄了過去!
那一下又快又急,帶著風。
徐遠甚至沒有退。
他的身子微微偏了一下,不多,大概兩寸。
金寶山的拳頭擦著他的耳側掠過去,帶起一陣風,衣領被帶得晃了一下。
然後徐遠的右手抬起來了。
動作不快,甚至帶著一種懶洋洋的從容。
他的手掌一把攥住了金寶山的手腕。
然後他的左手已經繞到了金寶山頸側,小臂往裡一收,整個人往前壓了半步。
金寶山的喉嚨被卡住了。
那力道不重,但精準地卡在喉結下方那個凹槽里。
金寶山張了一下嘴,沒發出聲音來,整張臉從紅轉白,只用了不到兩息。
徐遠右手仍然攥著他的手腕,往上一翻,把金寶山的整條胳膊別在了身後。
然後他的左手從腰間抽出了那支駁殼槍。
槍身沉甸甸的,在早晨的陽光下泛著一層鐵灰色的暗光。
徐遠沒有猶豫,槍口往上抬了一截,直接頂在了金寶山的頭頂正中央。
金寶山整個人僵住了。
他能感覺到槍口傳來的那一點微涼的觸感,透過頭髮壓在頭皮上,像是有一根細針抵在那裡。
他的膝蓋開始發軟,喉嚨里發出一個含混的、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的音節。
「你……」
他攥著拳頭的那隻手已經鬆開了,五根手指頭張開著懸在半空中,像是不知道該往哪兒放。
院子裡的空氣徹底凝固了。
牆根底下那個青幫的人已經把手裡的煙丟在了地上,往後退了半步。
目光死死盯著徐遠手裡的那支槍。
蹲在巷口擇菜的老太太手裡的青菜掉在了腳邊,她張著嘴,像是想喊什麼又喊不出來。
對面鋪子門廊下面的幾個人也站了起來,有人把手按在了腰後,但沒有動。
金守成站在正屋門口,臉上的表情終於變了。
他那張像是被日子刻出來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一道清晰的裂紋。
眉毛擰在了一起,嘴角往下沉了一分,背在身後的手也放了下來。
他看著徐遠手裡的槍,又看了一眼金寶山那張慘白的臉,喉結上下動了一下。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比之前急了不少。
「別衝動!」
那兩個字從嘴裡湧出來的時候,帶著一股壓不住的急促。
他往前邁了一步,但又停住了,像是怕自己走得太近會讓徐遠的手抖一下。
他盯著徐遠的眼睛,聲音穩住了幾分,但那股急切還沒有完全散乾淨。
「有話好說,別動槍。」
他頓了一下,目光在那支駁殼槍的槍身上停了一瞬,又落回徐遠臉上。
「你知道在上海灘掏槍是什麼後果。」
「你這一槍下去,就不只是金家的事了。」
徐遠站在院子中間,左手穩穩地握著槍柄,槍口頂在金寶山頭頂,紋絲不動。
他的呼吸沒有任何變化,像是手裡拿著的不是一支上膛的槍,而是一杯不太燙的茶。
他低頭看了一眼金寶山那張已經徹底失了血色的臉,又抬起頭,看著金守成。
徐遠看著金守成那張沉下來的臉,嘴角那絲笑又深了一分。
他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的,帶著一種像是已經被磨得沒有稜角了的從容。
「還敢威脅我?」
三個字落地,他的右手猛地抬了起來。
槍口朝天。
「砰!!!」
一聲槍響在安靜的巷子裡炸開,像是一塊石頭砸進了結了冰的湖面。
槍聲貼著兩側的青磚牆彈了幾下才散開。
驚得牆根底下幾隻麻雀撲稜稜地飛起來,消失在屋頂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