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
死一樣的寂靜!
沒有人敢相信,徐遠會真的開槍!
蹲在巷口擇菜的老太太手裡那把青菜徹底掉在了地上,整個人往後縮了一下,嘴唇哆嗦著。
對面鋪子門廊下面那幾個人猛地蹲了下去,有人縮到了柱子後面。
牆根底下那個青幫的眼線把手按在了腰後,但沒有動,目光死死盯著徐遠手裡的槍。
金寶山的瞳孔猛地縮了一下。
那聲槍響離他太近了,近到他能感覺到槍口噴出的熱氣從他頭頂掃過去,燙得他頭皮一麻。
然後那支槍又落下來了。
槍管子還冒著淡淡的青煙,帶著開槍之後的餘溫,重新頂在了他的頭頂正中央。
這一次比剛才更燙。
金屬的熱度透過頭髮壓在頭皮上,像一塊燒過的鐵片貼在了皮膚上。
金寶山的膝蓋徹底軟了,整個人往下矮了一截。
要不是徐遠的左手還卡著他的脖子,他能直接癱在地上!
他的額頭上開始冒汗了,一層細密的汗珠子從鬢角往下淌。
淌過太陽穴,淌到腮幫子上,在早晨的陽光下泛著一層濕漉漉的光。
金守成站在正屋門口,臉上的那道裂紋更深了。
他盯著徐遠手裡那支還在冒著青煙的槍,又看了一眼金寶山那張已經徹底沒了血色的臉。
「你……」他的嘴唇動了一下又合上,喉結上下滾動了一次。
但他終究沒有開口,手指在身側微微蜷了一下,然後鬆開了。
他看著徐遠的眼睛,目光里那股原本穩如磐石的沉正在一點一點地裂開。
他能看出來……
這個人不是在嚇唬人。
這個人真敢開槍。
他不敢再說話了。
徐遠低頭看了一眼金寶山那張汗津津的臉,然後笑了一下。
他鬆開了卡著金寶山脖子的左手,往後退了半步。
金寶山的膝蓋一軟,踉蹌了兩步才站穩,捂著自己的喉嚨大口喘氣。
徐遠看著他,聲音不高不低的:「金少爺,你不是一直想殺我嗎?」
他把手裡的駁殼槍往前一遞。
槍柄朝著金寶山的方向,握在手裡,像是在遞一件不太值錢的東西。
「我現在,就給你這個機會。」
金寶山愣住了。
他站在原地,一隻手還捂著自己的脖子,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釘在了那裡。
他看著徐遠遞過來的那把槍,看著那支槍管上還殘留著一層薄薄的熱氣,目光在槍柄上停了兩息。
他混了十幾年。
從閘北的街面上混起。
見過拿著刀追人的,見過拎著棍子砸鋪子的,也見過賭坊里輸了錢拔槍指著自己腦袋的。
但他從來沒見過這樣的人……
前一秒用槍頂著別人的腦袋,後一秒把槍遞到別人手裡。
然後把槍口對準自己的天靈蓋。
他的後背開始往外冒汗了。
那層汗從脊樑溝里滲出來,貼著襯衫的後背洇開一小片深色。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手心也在發潮,黏糊糊的,像是攥了一把剛從井裡撈上來的青苔。
他的手指頭微微顫了一下,然後他抬起頭,看著徐遠的眼睛。
徐遠正看著他,嘴角那絲笑依然掛著,但眼底的光是平著的,平靜到像是一潭不流動的水。
「我只數三個數。」徐遠的聲音不高不低的。
「三個數,你要是不敢開槍。」
「可別說我沒給你機會,沒給你們金家面子。」
金寶山的手抬起來了。
他的手指搭在了槍柄上,掌心貼著那支槍的握把。
槍柄的木質表面還帶著徐遠手心的溫度,不燙,但硌在他的掌心裡像一塊燒過了的火炭。
他的另一隻手也抬了起來,兩隻手一起攥住了那支駁殼槍。
槍口指著的方向,是徐遠的頭頂。
他的手指搭在扳機上,能感覺到扳機底下那根彈簧的阻力。
只要再往裡扣半寸,擊錘就會落下,子彈就會從槍管里射出去,穿過那個人的腦袋。
他的心跳在那一刻快得像要從胸口裡蹦出來,砰砰砰的,撞得他耳膜都在發脹。
他能聽見自己喉嚨里的呼吸聲,又粗又急,像是跑了十里路的人。
他的手在抖。
那支槍在他手心裡微微顫著,槍口在徐遠頭頂上方畫著極小的圓圈,根本穩不住。
他看著徐遠的臉,看著那張臉上依然掛著的笑。
那笑容不大,嘴角微微翹著,像是在看一件跟他沒什麼關係的事情。
他忽然覺得自己的胃裡翻了一下。
「三!」
徐遠的聲音響起來了,不高不低的,像是在數一件再平常不過的東西。
金寶山的瞳孔猛地縮了一下。
他的手指在扳機上又收緊了一分,指節泛了白。
他能感覺到扳機底下那根彈簧正在往他的手指肚上頂,再用力一點就會觸發擊錘。
但他沒有按下去。
他的目光從徐遠臉上移開,不由自主地往旁邊偏了一下。
他看見了牆根底下那個青幫的人。
那人已經把手從腰後拿出來了,手裡攥著一根短棍,目光死死盯著他。
他看見了巷口那個老太太還在發抖,手裡的青菜撒了一地。
他看見了對面鋪子門廊下面那幾個人,有人已經摸出了什麼東西,弓著腰往這邊挪了一步。
然後他看見了金守成。
他爹站在正屋門口,正在看著他。
金守成的嘴唇動了一下,沒有發出聲音,但他的頭輕微地、緩慢地搖了一下。
那一下搖得不重,但足夠清楚了。
不能開槍。
金寶山看懂了他爹的意思。
徐遠昨天在賭坊贏了一整個染坊的消息,從昨天晚上開始就已經傳遍了閘北。
福安里的賭客們回去之後把這事當成了談資,傳得比風還快。
今天早上菜市場裡、茶館裡、弄堂口……
到處都是「金家少爺在自家賭坊被人贏了個染坊」的議論聲。
要是今天徐遠在來收染坊的時候,被金家的人一槍打死了,那什麼後果?
金家賴帳不給,還把人殺了?
還是在青幫的人眼皮底下殺的?
這個話傳出去,金家在閘北就不用混了。
江湖上的人不會管什麼恩怨情仇,他們只看結果……
金家輸了賭坊不認帳,還殺人滅口。
輿論肯定壓不下來,青幫那邊也絕對不會善罷甘休。
事情做成這樣,就連顧家……
金家能在閘北經營這些年,靠的是顧家。
但底下的人脈、面子、信譽,一樣都不能少。
今天這一槍要是真落下去,那些東西一夜之間就得塌乾淨。
金寶山的手又抖了一下。
他手指搭在扳機上,按不下去。
「二!」
徐遠的聲音又響起來了,比剛才低了半度,但依然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