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寶山的嘴唇開始哆嗦了。
他的額頭上那層汗已經匯成了水珠,順著鼻樑往下淌,淌到嘴角,鹹的。
他攥著槍柄的手心裡全是汗,滑膩膩的,槍柄在他手裡像是攥著一條正在扭動的泥鰍。
他的呼吸越來越重,胸口一起一伏的,襯衫的前襟已經被汗浸透了,貼在皮膚上涼颼颼的。
他想按。
他太想按了。
這個人當著這麼多人的面羞辱他,在他家的染坊里用槍頂著腦袋逼他爹低頭。
現在還把槍遞到他手裡讓他開槍!
他混了十幾年,從來沒被人逼到這個份上。
但他的手指在扳機上微微顫著,就是按不下去。
他轉頭又看了金守成一眼。
金守成還站在門口,目光落在他身上。
那張臉上的表情已經徹底沉下來了,不像是剛才那種穩如磐石的沉,而是一種壓著什麼東西的沉。
像是底下有一鍋燒開了的水,但面上還蓋著一層薄薄的鐵皮。
金守成看著他,又輕輕搖了一下頭。
那一下比剛才更慢,更清楚。
「一!」
徐遠數出了最後一聲。
那一個字落下來的時候,金寶山的手指猛地抖了一下,指節收緊了一瞬又鬆開了。
扳機在他指腹下面滑過去,沒有扣到底。
他沒有開槍。
徐遠看著金寶山那張汗涔涔的臉,笑了一下。那笑容不大,像是早就知道會是這個結果。
他反手一伸,手腕翻了一下,那支駁殼槍就從金寶山的手裡回到了他的掌心裡。
動作乾淨利落,像是在收回一件借出去的東西。
他把槍插回腰間的槍套里,然後伸出手,在金寶山的腦袋上輕輕拍了兩下。
那兩下不重,像是大人拍小孩的腦袋。
他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的,帶著一種像是跟一個不太熟的人閒聊時才有的隨意。
「給你機會你也不中用啊。」
「給你機會,你踏馬的也不中用啊!」
金寶山站在原地,整個人像是被抽了骨頭一樣,膝蓋微微彎著。
兩隻手還保持著剛才握槍的姿勢懸在半空中。
他的嘴唇還在抖,額頭上那層汗還沒幹,襯衫前襟已經被汗浸透了貼在身上。
他的目光落在徐遠臉上,像是想說什麼又說不出來。
他混了十幾年。
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憋屈過!
徐遠推開金寶山,把槍收回去,往腰間槍套里一插,動作乾淨利落。
他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抬起頭看著金守成,嘴角那絲笑還掛著。
但眼底的光已經冷了下來。
「金老爺子,機會我給過了,你兒子不中用,怪不得我。」
他頓了一下,聲音不高不低的,像是在說一件已經決定了的事情。
「現在就按我的規矩辦。」
「把地契給我。」
金守成站在正屋門口,眉頭擰著,那道褶子比剛才深了不少。
他的目光在徐遠臉上停了兩息,又掃了一眼旁邊還僵著沒緩過神來的金寶山,喉結動了一下。
他沉默了幾息,然後緩緩轉過身,朝身後招了一下手。
屋裡傳來腳步聲,那個穿灰布褂子的中年人又快步走了出來。
手裡沒有拿木匣子,而是捧著一摞用牛皮紙裹著的票子。
那摞錢碼得整整齊齊的,牛皮紙邊緣露出一截嶄新票面的邊角,在陽光下泛著一層油潤的光。
金守成接過那摞錢,掂了掂,然後往前走了兩步,站在徐遠面前。
他把那摞錢往前遞了遞。
「這裡面是五千塊錢。」
「就當是賠給你的錢。」
「染坊是不能給你的。」
他把那摞錢又往前遞了半寸,牛皮紙在陽光下泛著一層淡黃色的光。
「咱們各退一步,如何?」
他說完這句話的時候,語氣放軟了一點點,像是在商量。
但他的腰板依然挺得直直的,目光也依然落在徐遠臉上。
院子裡安靜了一瞬。
徐遠低頭看了一眼金守成手裡那摞錢,又抬起頭,看著金守成的眼睛。
他嘴角那絲笑還在,但嘴角的弧度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在品什麼東西的味道。
「五千塊錢?」
他把這四個字在嘴裡輕輕嚼了一遍,然後點了點頭,像是認可了什麼。
「金老爺子出手挺大方啊?」
「可據我所知,這染坊,值得可是一萬塊錢。」
他頓了一下,目光從金守成臉上移開,掃了一眼旁邊還僵著的金寶山,又收回來。
「五千塊錢就想打發我?」
「打發叫花子呢?」
金守成的眉頭擰得更緊了。
他沉默了幾息,然後開口了,聲音比之前低了不少,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那你想要多少?」
徐遠看著他,笑了一下。
他側過頭,目光落在金寶山身上。
「要是真想換……」
「也行。」
他頓了一下,嘴角那絲笑又深了一點點。
「拿你兒子的命換。」
金守成的瞳孔猛地縮了一下。
他那張臉上那層沉正在一點一點地碎裂開來。
像是一塊冰面上被人用錘子敲了一下,裂紋從中間往四周蔓延。
他攥著那摞錢的手指頭又收緊了一分,指節泛著白,嘴唇動了一下,又合上了。
金寶山站在旁邊,聽見那句話的時候,腿一軟,整個人往後踉蹌了兩步。
後背撞在晾衣架的木樁子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
他的嘴唇哆嗦著,喉結上下滾動了一次,像是想說什麼又說不出來。
他的額頭上那層汗還沒有干,順著鬢角往下淌,淌到下巴上,滴在衣領上。
洇開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院子裡安靜得像一潭死水。
牆根底下那個青幫的人把手裡的短棍攥緊了一些,但沒有動。
巷口的那些人也停下了腳步,像是被什麼東西定在了原地。
金守成站在正屋門口,胸口一起一伏的,呼吸比之前重了不少。
他盯著徐遠看了很久,像是在確認這個人是不是在開玩笑。
但他從徐遠臉上什麼也沒看出來,那副不緊不慢的從容,那雙平得像水一樣的眼睛,都告訴他。
這個人不是在說笑!
他沉默了很久,然後緩緩開口了,聲音帶著一股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乾澀。
「你在跟我開玩笑?」
徐遠看著他,冷笑一聲:「你覺得我像是在開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