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守成的臉色徹底變了。
他的眉毛擰成了一團,嘴角往下沉了又沉。
他看著徐遠,喉結上下滾了一次,聲音比剛才低了好幾度。
「年輕人,就這麼不講情面?」
徐遠聽見這句話,笑了一下。
他往前邁了半步,站在金守成面前兩步遠的地方。
目光平視著這個在上海灘混了大半輩子的老江湖。
「情面?」
「你兒子讓我老婆去陪睡的時候,想沒想過跟我講情面?」
他頓了一下,目光從金守成臉上移開,掃了一眼旁邊臉色鐵青的金寶山,又收回來。
「你兒子帶一百多個人堵我的時候,想沒想過跟我講情面?」
他搖了搖頭,像是在跟一個不太懂事的人講道理。
「現在你們金家吃了虧,開始講情面了。」
「早想什麼去了?」
金守成沒有說話。
他的嘴唇抿成了一道線,攥著那摞錢的手指頭又收緊了一分。
金寶山站在旁邊,臉色鐵青得像一塊剛從爐子裡夾出來的鐵板。
他看著徐遠,目光里那股恨幾乎要溢出來。
但他的手還在微微發抖,剛才那支槍的觸感還在他的掌心裡殘留著,涼颼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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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攥過一條蛇之後留下的那種寒意。
他混了這麼多年,從來沒遇到過這樣的人。
一個外地來的,腳底下還沒站穩,就敢在閘北這片地界上拔槍、頂頭、遞槍……
一套流程走下來乾淨利落,像是在自家院子裡遛彎一樣從容。
他咬著後槽牙,腮幫子上的肌肉繃得鐵緊,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又低又啞。
「他媽的……怎麼會這麼難對付?」
金守成沒有理會金寶山。
他站在正屋門口,目光從徐遠臉上移開,不著痕跡地往四周掃了一圈。
牆根底下那個青幫的人還站在那裡,手裡的短棍已經放下了,但目光依然沒有離開這邊。
巷口那邊,金家的人還堵著,七八個人影貼著牆根站著,目光往這邊看著。
但更遠的地方,巷子兩邊那些住戶的門縫裡、窗戶後面、二樓陽台的欄杆旁邊。
還有一雙雙眼睛正從各個方向看著這邊。
有端著搪瓷缸站在門檻上喝粥的,有蹲在自家門口擇菜的,有把窗戶推開半扇探出半個腦袋的。
那些目光落在院子裡,落在徐遠身上,落在金守成臉上,落在金寶山那張鐵青色的臉上。
看熱鬧的街坊鄰居。
這條巷子裡住著十幾戶人家。
有的是閘北的老住戶,有的是在附近廠里做工的,有的是靠著碼頭上扛包混日子的。
他們的目光里有好奇、有興奮、有看熱鬧不嫌事大的熱切,也有一絲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金守成太熟悉這種目光了。
他知道,今天的事情,用不了半天就會傳遍整個閘北。
菜市場裡賣菜的老太太,會一邊擇菜一邊跟旁邊的人說:「金家今天在染坊門口被人拿槍頂著頭了……」
弄堂口下棋的老頭會一邊落子一邊說:「金家少爺被人嚇得腿都軟了……」
茶館裡喝茶的人會一邊端著茶碗一邊說:「金家那個染坊,被人贏走了……」
這些話傳出去,傳到最後會變成什麼版本,金守成不敢想。
但他知道一件事。
從道理上來說,徐遠昨天在賭坊贏了染坊,今天過來收,天經地義。
賭桌上贏的,白紙黑字的規矩,誰都挑不出毛病。
從面子上來講,徐遠剛才用槍指著自己的頭。
把槍遞到金寶山手裡讓他開槍,金寶山不敢開,已經是給了金家台階下。
人家把命都擺在桌上了,你不敢要,那就怪不得別人。
既不占理,又不占情。
金守成的嘴角抽了一下。
這個年輕人……這步棋走得實在太絕了。
他一步一步地把金家推到了一個退無可退的牆角,推到了連翻臉的餘地都沒有的位置上。
他的目光在徐遠臉上停了一瞬,眼底的光沉到了底。
這個人,絕不能留。
但絕不能在大庭廣眾之下動手。
周圍這麼多雙眼睛看著。
今天要是動了徐遠一根手指頭,明天整個上海都會知道金家輸不起、玩不過、靠殺人滅口來解決問題。
那金家這麼多年攢下來的名聲、信譽、江湖地位,一夜之間就得塌乾淨。
金守成深吸了一口氣。
那口氣吸得很深,像是要把胸腔里那股翻湧的東西全部壓下去。
他閉了一下眼睛,又睜開,然後緩緩開口了。
他的聲音不高不低的,帶著一種像是已經把所有的東西都放下了之後才有的那種平淡。
「拿地契來。」
金寶山站在旁邊,愣了一下。
他的眉頭擰了起來,看著金守成,聲音帶著一股壓不住的急切。
「爹……就這麼給他了?」
金守成沒有看他,目光依然落在院子裡某片被陽光曬得發亮的地面上。
他的聲音又重複了一遍,比剛才重了一些,像是每一個字都用牙咬了一下才吐出來的。
「我說,把地契拿過來!」
金寶山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他攥著拳頭站了兩息,然後轉過身,快步走進屋裡。
腳步聲在屋裡響了一陣,然後他走出來,手裡攥著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紙。
紙面泛黃,邊角的摺痕已經磨得發白了,像是一張被翻過很多次的東西。
他走到金守成面前,把那張紙遞過去。
金守成接過來,低頭看了一眼,然後抬起頭,目光在紙上停了一瞬。
他沉默了兩息,然後把手伸出去,把那疊地契遞到了徐遠面前。
「東西給你了。」
徐遠看了一眼那張地契,沒有伸手去接。他只是偏了一下頭,朝身後看了一眼。
婉清站在他身後一步的位置,手裡還攥著那個布包。
她看見徐遠的目光,往前邁了一步,站在徐遠旁邊。
徐遠朝那張地契努了努下巴。
「看看是不是真的。」
婉清伸手接過那張地契,展開來仔細看了一遍。
她的目光從字跡上滑過,從印章上滑過,從那些密密麻麻的地界標註上滑過。
她的手指在紙面上輕輕摩挲了一下,像是摸一件失而復得的東西。
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那層紅從眼角漫開來,漫到眼底,水光在裡面轉了一下,沒有落下來。
她的嘴唇微微顫了一下,然後她抬起頭,看著徐遠,聲音帶著一層薄薄的哽咽。
「是……就是這張地契。」
秀兒站在後面,聽見這句話的時候,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抽了一下。
她往前邁了兩步,湊到婉清身邊,低頭看了一眼那張紙。
然後她的眼眶也紅了。
她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聲音帶著一股鼻音,又悶又急。
「小姐,真的是婉家的染坊。」
「染坊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