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清點了點頭,把那張地契疊好,小心翼翼地放進了布包里,像是放一件生怕被碰碎的東西。
她的手指在布包外面輕輕按了一下,像是在確認那張紙還在。
徐遠看著她們的反應,嘴角那絲笑淡了一些,變成了一種更溫和的東西。
他轉回頭,看著金守成,聲音還是那副不高不低的調子,但比之前輕了一點點。
「早這樣多好。」
「浪費時間。」
金守成站在門口,看著徐遠那張臉,看著他那副不緊不慢的樣子,沉默了幾息。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比之前低了不少,帶著一種像是從很深的地方浮上來的東西。
「年輕人,做事,是要付出代價的。」
他看著徐遠的眼睛,每一個字都落得很清楚。
「希望你有這個心理準備。」
徐遠看著金守成,笑了一下。
那笑容不大,帶著一種像是聽見了一句不太需要認真對待的話時才有的那種隨意。
「金老爺子放心,我這個人別的沒有,就是心裡準備做得足。」
「還有個事。」
「染坊里你們金家的東西,清理乾淨。」
「我老婆不想看見。」
他頓了一下,目光在金守成臉上停了一瞬。
「給你們一天時間。」
說完這句話,他沒有再多停留,轉身走出了鐵門。
婉清跟在他身側,秀兒快步跟上,三個人沿著巷子往外走。
早晨的陽光把他們的影子拉得斜長,落在青磚牆上,一步一步地往前移。
金守成站在正屋門口,看著那道背影一點一點地遠去,消失在巷口的光里。
他的眼神徹底冷了下來。
像是冬天裡結了冰的河面,表面看著是平的,底下全是暗涌。
他的手掌慢慢攥緊了,指節泛白,然後又鬆開,掌心留下幾個月牙形的深印子。
他沒有說話。
但院子裡那些金家的人,包括站在旁邊的金寶山,都能感覺到他身上那股正在往下沉的東西。
像是一塊石頭正在往水底落,越落越深,越沉越緊。
金寶山站在他身後,攥著拳頭,聲音又低又啞:「爹……就這麼算了?」
金守成沒有回頭。
他看著鐵門外那條空蕩蕩的巷子,沉默了很久,然後開口了。
聲音像是從很深的地方浮上來的,帶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冷。
「算了?」
他把這兩個字在嘴裡嚼了一下,像是品什麼不太好的味道。
「算不了!」
「回去,等我安排……」
他說完這句話,轉過身,走回了屋裡。
門在他身後合上了,發出一聲沉悶的響,像是把什麼東西關在了裡面。
……
當天晚上,天色暗下來之後,閘北的街道上亮起了稀稀疏疏的路燈。
昏黃的光從燈罩里漏出來,在梧桐樹的枝葉間投下一片斑駁的影子。
徐遠坐在吳志榮那間閣樓的屋子裡,面前擺著一壺剛泡好的茶。
茶湯的顏色偏深,在煤油燈的燈光下泛著一層暗紅色的光,熱氣從碗口往上飄。
帶著一股淡淡的茉莉花香。
吳志榮坐在桌子對面,端著一隻搪瓷缸,喝了一口茶,放下,然後靠在椅背上,看著徐遠。
他笑了一聲,那笑容不大,但帶著一股像是真心覺得痛快才有的那種舒坦。
「徐兄弟,厲害啊!」
「你今天白天在染坊門口那出戲,整個閘北都傳遍了。」
他把搪瓷缸放在桌面上,手指在缸沿上輕輕敲了兩下。
聲音帶著一種像是在茶館裡聽人說書時才有的那種勁兒。
「賣菜的老太太都在說,金家今天讓人拿槍頂著腦袋了,愣是沒敢動!」
「茶館裡更熱鬧,幾個老茶客坐在角落裡,一人端一碗茶,說得唾沫星子直飛。」
「說你把槍遞到金寶山手裡,讓他開槍,他手指頭哆嗦了半天愣是扣不下去。」
「說你把地契拿到手之後,還讓金家把染坊里的東西收拾乾淨,一天之內搬走。」
吳志榮說到這裡,又笑了一聲,那笑聲比剛才大了一點,帶著一股壓不住的暢快。
「我在閘北混了這麼多年,頭一回看見金家吃這麼大的癟。」
「金寶山那個小子,平時在閘北橫著走,今天在你面前,連個屁都不敢放。」
他頓了一下,端起搪瓷缸又喝了一口,然後放下,目光落在徐遠臉上。
那股笑意收了一點,換成了一種更認真的神色。
「不過話說回來。」
他的聲音低了一些,帶著一種像是朋友之間才會有的那種直來直去。
「你今天既然已經把地契拿到手了,為什麼不直接讓他們滾?」
「還要給他們一天時間?」
他靠在椅背上,雙手交疊著搭在桌面上,看著徐遠,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金家現在可是恨你恨得牙痒痒。」
「你就不怕他們把染坊給毀了?」
「那些染缸、晾架、設備,都是實打實的東西,少一樣都值不少錢。」
「要是金守成那個老東西心裡一橫,讓手下人把染缸砸了、把房子點了……」
「你拿到手的就是一個空殼子。」
他說完這句話的時候,目光在徐遠臉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等一個答案。
徐遠端著手裡的茶碗,沒有急著喝。
他低頭看著碗裡那層暗紅色的茶湯,又抬頭看了一眼吳志榮,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那笑容不大,但帶著一種像是早就想好了答案時才有的那種從容。
「我知道。」
他把茶碗放回桌面上,手指在碗沿上輕輕摩挲了一圈。
「金家現在恨我恨得牙痒痒。」
「他們確實有可能把染坊砸了、燒了,留一個空殼子給我。」
他頓了一下,看著吳志榮的眼睛,聲音還是那副不緊不慢的調子。
「但我就是故意要給他們這一天時間。」
吳志榮的眉頭動了一下:「故意?」
徐遠點了點頭,身子往後靠了靠,兩隻手搭在膝蓋上。
「我今天在染坊門口,當著那麼多人的面把地契拿到手了。」
「整個閘北都知道染坊已經歸我了。」
「要是今天晚上或者明天早上,染坊被砸了、被燒了,那會是誰幹的?」
吳志榮挑了挑眉,開口道:「金家!」
「所有人都知道,是金家乾的。」
徐遠點了點頭:「對!」
「金守成在閘北混了大半輩子,他比誰都明白這個道理。」
「他可以在背後搞小動作,可以讓人盯著我、堵我、找機會收拾我。」
「但他絕不會在這個節骨眼上動手。」
「因為那樣做,等於當著全上海的面承認他金家輸不起。」
「他丟不起這個人!」
「但是他不動手……」
「我可就要動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