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動手?」吳志榮端著搪瓷缸的手頓在了半空中。
他看了徐遠兩息,然後把搪瓷缸放回桌面上,眉頭擰成了一團。
聲音帶著一股壓不住的疑惑。
「你動什麼手?」
徐遠笑了一下,那笑容不大,帶著一種像是早就準備好了答案才有的從容。
他還沒來得及開口,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白冰走了進來。
她穿著一件深色的衣裳,頭髮用布巾包著,整個人像是一道融進夜色里的影子。
她進門之後反手把門帶上,然後抬起頭,目光落在徐遠身上,聲音乾淨利落。
「你白天讓我買的火油、柴火,都準備好了。」
「火油買了四桶,柴火堆了半人高,都在巷子後面的雜物棚里。」
「白天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你身上,沒人看我。」
她說這幾句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像是在匯報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情。
但每一個字落在屋子裡,都帶著一股不一樣的分量。
徐遠聽完,點了點頭。
他把茶碗放回桌上,站起來,整了整衣領,偏過頭看了吳志榮一眼,嘴角那絲笑又浮了上來。
「好。」
「那就放把火,讓這上海,再熱鬧熱鬧。」
吳志榮端著搪瓷缸的手猛地緊了一下。
他看了看徐遠,又看了看門口站著的白冰,像是在消化這句話。
他的嘴唇動了一下,又合上,然後他猛地放下搪瓷缸,身子往前傾了半寸。
「等會等會……」
他的聲音比剛才急了一些,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我怎麼沒聽明白呢?」
「你要放火?」
「你放的哪門子火啊?」
徐遠站在桌邊,看著吳志榮那副急切的樣子,笑了一下。
那笑容不大,但帶著一種像是早就知道他會這麼問才有的那種從容。
他重新坐下來,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然後看著吳志榮的眼睛。
「吳兄弟,剛才你不是說,染坊要是著火了,整個上海都知道是金家乾的,對吧?」
吳志榮點了點頭:「對。」
「但是金家不可能放火啊。」
「他們又不傻,今天剛把地契交出去,晚上就把染坊燒了,這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臉嗎?」
「這還是你剛才自己說的。」
徐遠點了點頭,然後他開口了,聲音還是那副不緊不慢的調子。
「所以,我幫他們放。」
吳志榮的眉毛跳了一下。
他看著徐遠,張了一下嘴,又合上,像是被什麼東西噎了一下。
「你……」
徐遠繼續說,語氣依然平穩,像是在跟人解釋一件順理成章的事情。
「我今天在染坊門口拿了地契,當著半個閘北的面,讓金家把東西清理乾淨,一天之內搬走。」
「你想想,要是今天晚上或者明天早上,染坊突然著火了,燒得乾乾淨淨……」
「大家會怎麼想?」
吳志榮沒有說話,但他的眉頭正在一點一點地鬆開,像是在跟著徐遠的思路走。
徐遠看著他,嘴角那絲笑又深了一點點。
「所有人都會說,金家輸不起,把染坊燒了,也不讓外人占便宜。」
「所有人都會說,金家賴帳不給,還殺人放火。」
「所有人都會說,金家在閘北混了這麼多年,原來是這種貨色。」
他把這幾句話說完之後,目光落在吳志榮臉上,聲音又穩了一分。
「這個屎盆子,金家是扣也得扣,不扣,也得扣。」
「因為全上海的人都會看見染坊著火。」
「全上海的人都會把帳算在金家頭上。」
「金家百口莫辯。」
「他們說是自己放的,那等於承認了輸不起、耍無賴。」
「他們說不是自己放的,誰信?」
「地契剛交出去一天,染坊就燒了,這種巧事,說出來有人信嗎?」
「所以我這把火,就是陽謀!」
「就是要讓金家,顏面無存!」
吳志榮聽完這番話,沉默了很久。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徐遠臉上,像是在重新打量這個人。
他的手指在搪瓷缸邊緣慢慢摩挲了一圈,然後他把搪瓷缸端起來喝了一口,放下。
他開口了,聲音帶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在品什麼滋味。
「你這招……太狠了。」
他看著徐遠,搖了搖頭,嘴角卻慢慢浮起一絲笑意。
「你不但要拿染坊,還要把金家的名聲徹底搞臭。」
「你這一把火放下去,金家在閘北的根基就得塌一半。」
他頓了一下,聲音低了一些,帶著一種像是真心實意的感慨。
「我見過精的,沒見過你這麼精的。」
徐遠笑了一下,那笑容不大,帶著一種像是被誇了但不太在意的隨意。
「金家今天想殺我。」
「金守成那句『付出代價』,是當著我的面說的。」
「我這個人,不太喜歡等別人把刀磨好了再動手。」
他站起來,整了整衣領,看了一眼門口的白冰,又轉回頭看著吳志榮。
聲音還是那副不緊不慢的調子。
「既然他想動,那我就先動。」
吳志榮坐在椅子上,看著徐遠那雙平靜的眼睛,沉默了幾息,然後開口了。
徐遠側過頭,看了一眼窗外沉沉的夜色,聲音不高不低的。
「現在!」
「還要麻煩青幫的兄弟們幫個忙。」
吳志榮抬了一下眼皮:「沒問題。」
徐遠的手指在桌沿上輕輕敲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怎麼開口。
「還有個事,放火的時候,注意分寸。」
「一定要是恰到好處。」
「火勢要大,要大到半個閘北都能看見。」
他頓了一下,嘴角那絲笑還在,但語氣認真了一些。
「但實際上,不能真燒壞了什麼東西。」
「這染坊畢竟是要送給我老婆的,燒得太難看,不好。」
吳志榮聽完,眉頭微微動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笑。
「懂。」
「懂你意思。」
「火要大,但傷不到東西。」
「動靜要大,但救火要快。」
「既要讓全上海都知道染坊著火了,又要讓染坊實際上沒什麼損失。」
「你放心,這事我親自安排。」
「保證讓染坊損失不多的情況下,把事情鬧大。」
徐遠笑了笑:「吳兄弟靠譜啊!」
「這事,妥了!」
吳志榮沒有再多耽擱,轉身出了門。
腳步聲在樓道里響了一陣,然後漸漸遠了。
屋子裡安靜下來。
白冰站在門口,轉過身,看著徐遠。
「接下來我們做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