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遠站在桌邊,笑了一下。
「走。」
他把外套的扣子重新扣好,整了整衣領,偏過頭看了白冰一眼。
「去酒樓聽曲。」
白冰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聽曲?」
徐遠點了點頭,走到門口,回頭看了她一眼,嘴角那絲笑又深了一點點。
「咱們得有不在場證明啊。」
「染坊著火的時候,我跟你在酒樓里聽曲子喝酒,大半個酒樓的人都看著呢。」
「到時候有人問起來,誰能說火是咱們放的?」
「你可真壞。」白冰看著他那副從容的樣子,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那弧度算不上笑,更像是一層薄冰被人從底下碰了一下。
「但是我喜歡。」
她走過來,站在徐遠身側。
兩個人一前一後下了樓。
走出閣樓的時候,閘北的夜風迎面撲來。
街上的人不多,路燈稀稀疏疏的,把梧桐樹的影子投在路面上,斑斑駁駁的。
徐遠走在前面,白冰跟在他身後半步的位置,步子不快不慢的。
走了大約十來分鐘,拐過兩條街,前面亮起一片暖黃色的光。
一間兩層的酒樓立在街角,門臉不算大,但門口的燈籠亮得晃眼。
紅紙糊的燈面上寫著「鴻運樓」三個字,墨跡被燈光映得微微發亮。
門帘半掀著,裡面傳來二胡和琵琶的聲音,混著人聲和碗筷碰撞的聲響,熱氣騰騰地往外涌。
徐遠掀開門帘走了進去。
酒樓大堂比外面看著寬敞不少。
天花板不算高,但橫樑上掛著幾盞紙燈籠,把整個大堂籠進一層暖融融的光里。
七八張八仙桌散落在堂內,有的坐了人,有的空著。
靠里的位置搭著一個小小的戲台,台上坐著一個拉二胡的老頭和一個彈琵琶的女人。
曲子正彈到一半,聲音悠悠的,像一條細細的線穿過滿堂的嘈雜。
大堂里坐著幾桌客人,有穿著工裝褲的年輕人,有穿著灰布長衫的中年人。
也有幾個穿著打扮明顯比旁人講究一些的,圍坐在靠窗的一張桌子旁邊。
桌上擺著幾碟小菜和兩壺酒。
而二樓的身影,更是熟悉!
金寶山坐在那裡。
他穿著一件淺灰色的襯衫,領口敞著一顆扣子,袖子卷到小臂中間,手裡端著一杯酒。
他的臉色不太好,眉宇間帶著一股壓不住的鬱氣,像是白天那股憋屈還沒有散乾淨。
他旁邊坐著兩男三女,年紀都跟他差不多,穿著講究。
言行舉止間帶著一股上海灘少爺小姐們特有的那種鬆弛和隨意。
坐在金寶山左手邊的那個年輕人,穿著一件熨得筆挺的白襯衫。
袖口別著一枚銀色袖扣,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的,正側著頭跟旁邊一個穿碎花裙子的姑娘說著什麼。
嘴角掛著笑。
那姑娘手裡捏著一把瓜子,瓜子殼磕在桌面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另一個男的坐在對面,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夾克,靠在椅背上,手裡轉著一隻酒杯。
「金大少爺,你白天的事我們可都聽說了。」
他側過頭,嘴角掛著笑,目光裡帶著一種看熱鬧不嫌事大的勁兒。
「讓一個外來的給壓了?」
「還當著半個閘北的面?」
「丟不丟臉啊?」
旁邊那個穿碎花裙子的姑娘嗑著瓜子,接了一句,聲音帶著一股嬌滴滴的調子。
「可不是嘛,我家那傭人買菜回來都在說,說金家少爺讓人拿槍頂著頭,愣是沒敢動。」
她歪著頭看了金寶山一眼,嘴角那絲笑帶著點促狹的意思。
「金少爺,平時你可不是這樣的啊。」
「你那狂傲的勁呢?」
坐在對面的那個穿深藍夾克的男人靠在椅背上,手裡轉著酒杯,聲音不高不低的。
帶著一股像是看透了什麼才有的那種隨性。
「行了行了,少說兩句。」
「寶山今天心裡肯定不好受。」
他頓了一下,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目光落在金寶山臉上。
「不過話說回來,一個外來的,怎麼就讓你栽了這麼大一個跟頭?」
金寶山聽著這些話,臉色越來越沉。
他端起酒杯灌了一口,杯底磕在桌面上,發出「咔」的一聲響。
他舔了一下嘴唇,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
「別提了。」
他把酒杯放下,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
「那小子邪門得很。」
「我金寶山在閘北混了這麼多年,什麼場面沒見過?」
「今天碰上他,愣是半點便宜沒占到。」
他頓了一下,目光在桌上幾個人臉上掃了一圈,聲音壓低了一些。
「我今天喊你們來,就是想請幾位幫個忙。」
他靠回椅背上,兩隻手搭在桌沿上,看著面前這幾張臉。
「幾位都是咱們閘北這片有頭有臉的,家裡多少都有些人脈。」
「我就不信,咱們幾家一起封殺,還封不死一個外來佬。」
「讓他找不到住處、找不到活干、找不到人幫他。」
「我就不信他能在上海撐多久。」
那個穿白襯衫的年輕人聽了,笑了一聲,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然後放下,聲音帶著一種少爺式的豪爽。
「好說好說。」
「金少爺開口了,這點面子還是要給的。」
穿碎花裙子的姑娘把瓜子殼往桌上一丟,拍了拍手,聲音帶著一股輕飄飄的隨意。
「我家那個鋪子,反正也不缺租客。」
「到時候跟街坊們打聲招呼就是了。」
對面那個穿深藍夾克的男人沒有急著接話,他轉著手裡的酒杯,像是在想什麼,然後點了點頭。
「行,明天我跟我爹說一聲。」
「閘北這片,封個人還是封得住的。」
金寶山聽完這些話,臉色稍微鬆了一點。他端起酒杯,朝幾個人舉了一下。
「那就先謝過各位了。」
他正要喝,樓下忽然傳來一陣吆喝聲。
那聲音不大,但在酒樓的嘈雜里清清楚楚的,帶著一種像是喝高興了之後才有的那種隨意和鬆弛。
「唱得好!」
「我老婆愛聽!」
「這是賞錢!」
緊接著是幾枚銅板落在木托盤上的聲響,叮叮噹噹的,在二胡和琵琶的間隙里格外清脆。
金寶山端著酒杯的手頓住了。
他的眉頭擰了一下,目光落在面前的酒杯上,像是在辨別什麼。
這聲音……
他的嘴角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他慢慢放下酒杯,抬起頭,目光朝著樓梯口的方向看去。
他側過頭,順著聲音傳來的方向往下看。
一樓大堂里,靠近戲台的那張桌子旁邊,坐著一個人。
那個人靠在椅背上,翹著二郎腿。
手裡端著一杯黃酒,正側著頭跟旁邊的女人說著什麼,嘴角掛著笑。
金寶山的瞳孔猛地縮了一下。
徐遠?!
金寶山手裡的酒杯差點沒握住,杯里的酒晃了一下,灑出來幾滴落在桌面上。
他的臉色猛地沉了下來,像是剛才好不容易壓下去的那股火,一下子又躥上來了。
「他……怎麼會在這兒?」
旁邊那個穿白襯衫的年輕人順著他的目光往下看了一眼。
然後收回目光,眉頭微微挑了一下。
「怎麼,那桌的人你認識?」
金寶山咬著後槽牙,腮幫子上的肌肉繃了一下,聲音又低又沉。
「認識。」
「他就是徐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