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寶山撐著身子想往後挪,但受傷的腿一發力就扯得他整張臉都扭曲了,只能蜷在原地。
指甲摳進碎石縫裡,在石頭上劃出幾道淺淺的白印。
「你,你殺了我,顧家不會放過你的……」
他的聲音越來越急,越來越碎:「我爹……」
「我爹也不會善罷甘休的!」
徐遠蹲在礦道口,把那幾根炸藥碼好。
他把火柴從盒裡抽出一根,在盒側的磷皮上劃了一下。
「嗤」的一聲,火柴頭燃起來,橘紅色的火苗在午後的光里跳動著。
映在他瞳孔里,像是兩點小小的星火。
他偏過頭,看著金寶山。
「我本來就沒打算讓他們善罷甘休。」
火柴頭的火苗舔在引線上,發出一聲極輕的「嗤」響。
橘紅色的火星順著引線的外皮開始爬動,一點一點地往前推進。
像是在黑暗的礦道口畫出一條細細的紅色軌跡。
徐遠站起來,拍了拍手上沾的灰。
他把火柴梗丟在地上,用鞋底碾了一下,然後轉過身,朝著下山的方向走去。
他沒有回頭看。
金寶山癱在礦道口的碎石堆上,整個人像是一具被抽空了魂魄的軀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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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眼睛死死盯著那條正在燃燒的引線,瞳孔隨著火光的推進一點一點地縮小。
橘紅色的火星在他眼底跳動,像是在他眼睛裡也點了一簇火苗,燒得他整個人都在發抖。
「徐遠!!」
他的聲音從嗓子裡擠出來,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嘶啞和絕望。
那聲音在礦道口迴蕩了一下,撞在灰磚牆面上又彈回來,嗡嗡地響著:「徐遠!」
「我們金家絕對不會放過你的!」
他的手指攥著碎石縫裡的石頭,指甲在石面上刮出幾道白印。
他想站起來,想跑,但那條受傷的腿像是被釘在了地上一樣。
只要一用力就扯得他整張臉都扭曲變形。
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條引線一點一點地往前爬。
橘紅色的火苗像是某種活物,帶著一種不急不慢的、殘忍的節奏,朝著那幾根碼好的炸藥逼近。
「徐遠!」
他的聲音已經變了調,帶著一種像是從喉嚨深處被擠壓出來的嗚咽。
他的胸膛劇烈地起伏著,額頭上全是冷汗,順著鼻樑往下淌,淌進嘴角,咸澀的。
「我們金家一點不會放過你的!!」
引線還在燒。
金寶山的目光從那道火光上移開,落在徐遠的背影上。
那個人已經走出去十幾步了,步子不快不慢的,像是剛剛做完一件不太費勁的事。
深灰色的布褂子在午後的陽光里晃了一下,肩上的獵槍槍管反射出一層細碎的光。
終於,死亡的恐懼,讓他的嘴再也硬不起來。
甚至聲音都變成了哭腔。
「不!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徐遠,你回來啊!!」
金寶山的聲音撕扯著他的喉嚨,啞得像一塊破布被人從中間撕開。
「你快回來啊!!」
「徐遠,沒有你我怎麼活啊!徐遠!」
徐遠沒有回頭。
他的步子甚至沒有任何變化,不快不慢的,一步一步地沿著碎石路往下走。
風吹過來,把他身後的聲音吹散了一些,像是被什麼東西揉碎了又丟進空氣里。
引線燒到最後一段了。
那點橘紅色的火苗像是跳了一下,然後鑽進了炸藥的油紙包裝下面。
金寶山的瞳孔猛地縮到針尖大小,他的嘴唇張著,像是想喊什麼卻什麼聲音也發不出來了。
「轟!!!」
爆炸聲在山間炸開,像是一塊巨大的石頭從天上砸進了湖面。
那聲音貼著山坡滾下去,撞在遠處的山壁上又彈回來,在山谷間來迴蕩了好幾圈。
礦道入口的灰磚牆被衝擊波震得裂開幾道縫,碎石從門框上方簌簌地往下落。
塵土揚起來,遮住了半片天空。
礦道的木門被炸飛了出去,碎成幾截,斷口處冒著青煙。
洞口上方那塊懸著的石頭失去了支撐,轟隆隆地滾落下來,堵住了大半個入口。
碎石和塵土混在一起,像是一片灰黃色的霧,在午後的陽光下瀰漫開來,久久不散。
徐遠走在山道上,身後那聲巨響傳過來的時候,他甚至連腳步都沒有頓一下。
他的耳朵被震得嗡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復了。
他繼續往前走,深灰色的布褂子在林間漏下的光影里明滅不定。
風從後面吹過來,帶著一股硝煙和塵土的味道,把他的衣擺掀了一下又落下去。
他沒有回頭。
真男人從不回頭看爆炸。
山道兩旁的矮松在風裡嘩啦啦地響著,腳下的碎石被他一步一步踩過去,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午後的陽光從樹葉縫隙里漏下來,在他肩頭投下一片斑駁的光影。
他走了一段路之後,抬手把獵槍從肩上拿下來,端在手裡看了看。
槍管上沾了一點灰,他用袖口擦了一下,然後重新扛回肩上。
前面的路越來越寬,樹木漸漸稀了,山腳下的田野在午後的光里泛著一層淡淡的金色。
遠處的閘北城區在視野里露出一角,灰撲撲的屋頂和幾根煙囪的輪廓在薄薄的霧氣里若隱若現。
他走出山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礦山方向。
那片半山腰上還有淡淡的煙塵在飄,灰黃色的,混在午後的光里像是一層薄霧。
礦道的入口已經看不見了,被碎石和灰土封了大半。
工棚的屋頂還在,灰磚牆面在煙塵里顯得模糊。
徐遠收回目光,轉回頭,繼續往城裡的方向走。
他的步子依然從容,像是在散一場漫無目的的步……
……
消息傳回閘北的時候,已經是傍晚了。
菜市場裡有人先聽說的,一個在城外趕路回來的小販帶回來的消息。
他說礦山那邊晌午的時候響了一聲很大的動靜,像是什麼東西塌了,煙塵飄了老半天。
後來有人壯著膽子過去看了看,礦道口堵死了,碎石堆得像座小山一樣。
這個消息在菜市場裡傳開的時候,賣菜的老太太手裡的秤砣都差點沒拿穩。
她放下秤,看著對麵攤子上的人,壓低了聲音問:「塌了?」
「金家那個礦山真塌了?」
「對!塌的嚴嚴實實。」
對面的人點了點頭,聲音也壓得很低:「聽說金家那個少爺,當時就在礦上。」
「人直接被……」
「真的假的?」
「真假我不知道,反正人都沒了,金家那邊已經亂了套了。」
「金守成呢?」
「還沒見動靜,但聽說電話已經打了好幾個出去了。」
「唉,真是造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