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家。
金守成正坐在書房裡。
他面前的電話還在響著,一聲接一聲的,但他沒有接。
他坐在那張舊木桌後面,面前的帳本攤開著,筆擱在硯台旁邊,墨跡已經幹了。
管家站在門口,嘴唇動了好幾下,像是想說什麼又不敢開口。
最後是金守成自己抬起了頭。
他看著管家那張欲言又止的臉,聲音不高不低的,帶著一種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乾澀。
「說吧。」
管家咽了一口唾沫,聲音壓得很低:「礦山那邊,塌了。」
「少爺他當時在礦上,沒能出來。」
「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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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守成的手掌猛地拍在桌面上,震得硯台跳了一下。
墨汁濺出來,在攤開的帳本上洇開一團黑色的污漬。
他的身子往前傾著,雙手撐著桌沿,指節泛白,太陽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放屁!」
「礦山絕不可能塌!」
他的聲音從嗓子裡擠出來,又沉又啞,像是從胸腔深處翻湧上來的岩漿。
「那座山我讓人挖了二十年,底下穩得很,石頭縫裡連水都不滲。」
「怎麼可能平白無故就塌了?!」
他的胸膛劇烈起伏著,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團洇開的墨跡上,瞳孔縮了一瞬。
他抬起頭,盯著門口站著的管家,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碾碎了才吐出來的。
「更何況礦上那麼多工人,就算真塌了,能死我兒子一個?!」
他的手指攥著桌沿,木質的邊緣被他捏得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那麼多工人,偏偏就他一個被埋在下面?」
「不覺得蹊蹺嗎?」
管家站在門口,低著頭,不敢接話。
他的手指在褲縫上搓了一下,喉結上下滾了一次。
金守成直起身子,目光落在窗外那片已經完全暗下來的夜色里。
路燈的光從窗戶漏進來,在他臉上投下一層冷白的光影。
他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但那種壓著的東西反而更沉了,像是冰面下的暗流。
「去!去找!」
他轉回頭,看著管家:「礦上那些人,應該都跑不遠。」
「他們知道內情,把他們找出來,問問到底是怎麼回事!」
管家點了點頭,沒有多問,轉身快步出了門。
腳步聲在院子裡響了一陣,然後漸漸遠了,最後消失在巷口的夜色里。
金守成站在書房裡,看著門口的方向,站了很久……
夜色越來越深了。
閘北的街道安靜下來,路燈把梧桐樹的影子投在路面上,斑斑駁駁的。
遠處偶爾傳來一兩聲狗叫,然後又歸於沉寂。
金家的院子裡只有那盞煤油燈還在亮著,火苗在夜風裡輕輕晃著。
把金守成靠在門框上的影子拉得又斜又長。
他等了大半夜。
院子裡的露水漸漸重了,青磚地面上泛著一層潮濕的暗光。
他一直沒有回屋,就那麼靠在門框上,雙手抱在胸前。
目光落在院子門口的方向,像是一尊凝固了的雕塑。
接近子時的時候,巷子裡傳來了腳步聲。
那腳步聲從遠到近,越來越清楚,越來越急。
然後是院門被人推開的聲音,門軸轉動時發出一陣乾澀的吱呀聲。
管家走在前面,身後跟著一個穿灰布短褂的人。
那人低著頭,縮著肩膀,步子有些踉蹌,像是被什麼東西嚇著了還沒緩過來。
他的衣擺上沾著草籽和泥土,袖口卷著,露出一截沾了灰的小臂。
金守成直起身子,目光落在那個人身上。
他認出那張臉了。
礦上的工人,平時在工棚外面蹲著抽菸的那個,三十來歲,瘦長臉,眉毛很淡。
他記得這人幹活還算利索,話不多,每次發工錢的時候排在中間,拿了錢就低頭走人。
管家走到金守成面前,側過身,朝那人抬了抬下巴。
「老爺,找著了。」
「他在城外親戚家躲著,我費了好大勁才找到。」
那人站在院子裡,被煤油燈的光晃得眯了一下眼睛。
他看見金守成那張在燈光下半明半暗的臉,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從背後推了一下。
膝蓋一軟,直接跪在了青磚地上。
「金,金老爺……」
他的聲音打著顫,帶著一股壓不住的哆嗦:「跟我沒關係,真跟我沒關係。」
「是那個人拿槍逼著我們走的……」
金守成沒有說話。
他往前邁了半步,站在那人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聲音不高不低的,帶著一種像是被壓了很久才慢慢放出來的冷:「說清楚。」
那人咽了一口唾沫,目光在地上躲閃了一下,然後聲音帶著一股斷斷續續的勁兒。
「晌午的時候……有個背獵槍的人來了礦上。」
「他給了我們一人一百塊錢,讓我們走,說只給五分鐘,不走就……」
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不走就開槍。」
「然後呢?」
「然後他把金少爺拖到了礦道口,放了炸藥,點了火……」
「他長什麼樣?」
那人抬起頭,想了想,聲音帶著一股不太確定的勁兒。
「挺年輕的,不到30,穿深灰色布褂子,扎著褲腿,說話不急不慢的。」
「對了,他姓徐……」
金守成的瞳孔猛地縮了一下。
那兩個字落在他耳朵里,像是一根針扎進了某根正在繃緊的弦上。
「嗡」的一聲,所有的東西都在那一瞬間清晰了起來。
他的手指在身側慢慢攥緊,指節泛了白,指甲嵌進掌心裡,留下幾個月牙形的深印。
「徐遠!!!」
他把那兩個字從嘴裡吐出來的時候,聲音低得像是一塊石頭從高處落進了深水裡,沉到底了。
然後那兩個字像是在他喉嚨里被什麼東西碾過一樣,再一次湧上來。
帶著一股壓不住的、翻湧的、像是要把胸腔都撕裂開的怒意。
「徐遠!!!」
他的聲音在院子裡炸開,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高、都沉、都重。
那三個字像是從胸腔深處被連根拔起來的一樣,帶著一股壓不住的嘶啞和震顫。
他猛地轉過身,一拳砸在門框上。
木質的門框被他砸得發出一聲沉悶的響,上面的漆皮崩裂了一小塊,簌簌地落在地上。
他的手背立刻泛了紅,但他像是感覺不到疼一樣,整個人撐在門框上。
低著頭,胸膛劇烈地起伏著。
他的肩膀在抖。
那抖動從肩膀蔓延到後背,從後背蔓延到攥著門框的手指。
他站在那裡,像是一根被壓到了極限的竹子,隨時都有可能從中間崩斷。
「徐遠,你好狠啊……」
他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種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掏空了之後才有的那種乾澀和空茫。
他從門框上撐起身子,轉過身,背對著院子裡那盞煤油燈,目光落在空蕩蕩的客廳里。
「好狠的手段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