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守成慢慢直起身子,目光落在客廳正中間那張舊木桌上。
桌面上還擺著一隻金寶山以前用過的搪瓷缸,缸沿上磕了幾個缺口,底下一圈深色的茶漬。
他看著那隻搪瓷缸,看了很久。
金寶山是他唯一的兒子。
他金守成在閘北混了大半輩子,早年拼殺的時候傷了身子,後來再沒能有第二個孩子。
金寶山雖然不成器,雖然做事毛躁、張狂、不夠沉穩,但那是他唯一的血脈。
他所有的指望、所有的家業、所有攢下來的東西,原本都是要留給那個人的。
現在沒了。
人被埋在礦道口的碎石底下,連具完整的屍首都不知道能不能挖出來。
他一輩子拼下來的東西,忽然之間沒了可以傳下去的人。
他站在那裡,整個人像是一瞬間老了十歲。
月光從窗戶外面漏進來,照在他的側臉上,把那些皺紋的溝壑照得格外清楚。
每一道都像是被日子刻出來的刀痕。
他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的,帶著一種像是從很深的地方浮上來的東西。
「徐遠……」
他把那兩個字又念了一遍,比剛才輕了不少,但那種冷意比剛才更重了。
「你讓我沒有愛啊!」
「宣戰!」
金守成的聲音從書房裡傳出來,像是從胸腔深處連根拔起的一樣。
帶著一股壓不住的怒意和決絕。
「對徐遠宣戰,下追殺令!」
「不管是青幫,還是任何要保徐遠的人,都是我金家的敵人!」
他站在書桌後面,雙手撐著桌面,身子微微前傾。
管家站在門口,猶豫了一下,嘴唇動了動,還是開口了。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老爺……」
「顧家的人還有三天就到了。」
「咱們是不是先等等?」
「等顧家的人到了,他們牽制青幫,咱們再對付徐遠……」
他的話沒有說完,因為金守成猛地抬起了頭。
那道目光落在管家臉上,帶著一種像是在看一件不太需要思考的事情時才有的那種冷。
他的聲音不高不低的,但每一個字都像是被什麼東西碾過了才吐出來的。
「如果寶山沒死,我會等。」
他頓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收緊,指節泛了白。
「但現在寶山死了。」
他直起身子,繞開書桌,往前走了兩步,站在管家面前。
他的目光平視著管家那張有些發白的臉,聲音比剛才低了一度,但那股沉甸甸的冷意反而更重了。
「殺死他的人,卻在我面前蹦躂!」
「在閘北蹦躂!」
「我等不了!!!」
「我現在就要讓他下去給寶山陪葬!」
「可是……」管家還想說什麼,卻直接被金守成打斷。
「閉嘴!」
他的聲音猛地拔高了一截,像是刀刃在磨刀石上刮過的一聲銳響。
「就今天,現在!」
他轉過身,走到客廳門口,背對著管家,看著院子裡那片沉沉的夜色。
他的聲音從背後傳過來,不高不低的,但每一個字都帶著一種像是已經被釘死了的決然。
「你去買通警署的人,讓他們今晚閉門不出,不管外面鬧成什麼樣,都不要管。」
他的手指在門框上輕輕敲了一下:「閘北的街坊,都給我關好門窗。」
「告訴他們,今晚誰要是敢開門、敢管閒事,我金家照殺不誤。」
他說完這句話,沉默了兩息,然後緩緩轉過身來。
煤油燈的光從他背後照過來,把他的臉籠進一層半明半暗的陰影里。
他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的,帶著一種像是在說一件已經決定了的事情時才有的那種沉。
「任何包庇徐遠的人,我金家都照殺。」
他的目光落在管家臉上:「今晚,就是徐遠的死期!」
管家站在那裡,喉結上下滾了一次。
他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但看著金守成那雙已經徹底冷下來的眼睛,最終什麼也沒說出來。
他點了點頭,轉身快步走出了院子……
腳步聲在巷子裡響了一陣,然後漸漸遠了。
金守成一個人站在客廳門口,看著院子裡那盞煤油燈的火苗在夜風裡輕輕晃著。
他的影子在身後被拉得很長,落在青磚地上,像一根細而直的墨線。
他的手掌慢慢攥緊了,指節泛著白,然後又慢慢鬆開。
他轉過身,走回書房。
在書桌前面坐下來,伸手拿起桌上那隻金寶山用過的搪瓷缸,低頭看了很久。
缸沿上那幾個缺口在煤油燈的光里泛著一層暗啞的光,底下一圈深色的茶漬已經干透了。
像是很久以前留下來的……
他的拇指在缸沿上慢慢摩挲了一圈,然後他把搪瓷缸放回原處,收回手,搭在膝蓋上。
他坐在那裡,一動不動地坐了很久……
夜色更深了。
閘北的街道上,路燈的光比往常暗了一截。有幾盞燈被滅了,像是有人刻意為之。
巷子裡靜得出奇,連平日裡那些野貓翻牆的動靜都沒了,只剩下風穿過弄堂時發出的嗚嗚聲。
低低的,像是有人在遠處嘆氣。
警署那邊的電話打過來的時候,金守成接起來只聽了三秒就放下了。
那邊的人說了一句「今晚我們不會出門」,然後就掛斷了。
金守成握著話筒,沉默了兩息,然後把話筒放回叉簧上,發出「咔嗒」一聲輕響。
街坊們收到了消息,有人從門縫裡往外看了一眼,又趕緊把門關上了。
窗戶後面的燈光一盞接一盞地滅了下去,像是有人在一間一間地吹熄蠟燭。
整條巷子慢慢沉進一片更深的黑暗裡,只剩下幾盞還沒滅的路燈在街角亮著昏黃的光。
把梧桐樹的影子投在空蕩蕩的路面上。
金守成從書房裡走出來,換了一身衣裳。
深色的短褂,褲腿扎進鞋口裡,腰間別著一把短刀。
他站在院子裡,活動了一下手腕,關節處發出極輕的咔咔聲。
他推開院門,走了出去。
巷子裡黑壓壓的,全是人。
那些人貼著牆根站著,從巷口一直排到巷尾,一眼望過去,黑壓壓的一片。
路燈的光從他們頭頂掃過去,照出一張張模糊的臉……
有年輕的面孔,也有帶著舊疤痕的老臉。
有人手裡攥著短棍,棍頭上纏著鐵絲。
有人腰後別著鐵尺,尺刃在路燈下泛著暗啞的光。
有人握著用布條纏了柄的砍刀,刀身藏在袖子裡,只露出半截寒光。
粗粗數過去,至少七八十號人。
那些人站在夜色里,沒有人說話,連咳嗽聲都沒有。
他們只是靜靜地站著,像是一片沉在黑暗裡的潮水,等著一聲號令就會漫上來。
金守成站在巷子中間,目光從那些面孔上一張一張地掃過去。
他認識其中一些人,金家養了多年的打手,在閘北橫行了十幾年的老面孔。
還有一些是今晚臨時叫來的,街面上混飯吃的,拿了錢就辦事的那種。
但無論認識不認識,此刻他們站在這裡,目的只有一個。
金守成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的,但每一個字都在安靜的巷子裡清清楚楚地傳了出去。
「今晚的目標,只有一個人。」
「徐遠!」
「誰把徐遠的人頭給我,我賞他十萬塊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