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萬塊錢!」
金守成那四個字從嘴裡吐出來的時候,巷子裡安靜了一瞬。
然後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黑暗中炸開了一樣,人群猛地沸騰了。
有人攥著短棍的手猛地收緊了一分,指節泛了白。
有人把藏在袖子裡的砍刀抽出來半截,刀刃在路燈下閃了一下又收回去。
有人喉嚨里發出一聲壓不住的粗喘,像是胸口裡堵著什麼東西急著要吐出來。
十萬塊錢。
在1965年的上海,這筆錢意味著什麼?
一個工廠里的正式工人,一個月工資三十六塊五毛,一年不吃不喝能攢下四百出頭。
十萬塊,夠他干兩百多年。
碼頭上的搬運工干滿一個月到手不到四十塊,十萬塊夠他們全家老小吃喝用度大半輩子。
閘北一間臨街的鋪面,好一點的位置,月租三四十塊,十萬塊能把整條街的鋪子租下來十年。
外灘附近一棟帶院子的二層小樓,售價不過七八千,十萬塊能買下十幾棟。
一輛嶄新的鳳凰牌自行車,一百八十塊,十萬塊能買五百多輛!
排成一排能從閘北一直排到黃浦江邊。
尋常人家四口人過日子,一個月三十來塊錢就能轉得開。
十萬塊夠一個四口之家踏踏實實過上兩百多年!
這筆錢,夠一個在街面上混飯吃的人一夜之間變成閘北排得上號的富戶。
夠一個在碼頭扛包扛了半輩子的苦力,後半輩子再也不用彎腰。
夠一個在賭坊里輸光了家底的爛賭鬼,把輸掉的東西全部贖回來還有富餘。
而現在,這筆錢就懸在所有人的頭頂上。
只需要一顆人頭!
那些人的呼吸變得重了。
有人舔了一下乾裂的嘴唇,有人把棍棒從右手換到左手又換回來,有人往巷口的方向挪了半步。
鞋底在青磚地上蹭出極輕的一聲響。
金守成站在人群前面,他的眼中帶著恨!
他抬起手,手掌朝下,然後猛地往下一揮。
「殺!」
那個字從他嘴裡吐出來的時候,像是一塊石頭砸進了結了冰的湖面。
裂紋從中間向四周蔓延,所有的平靜在那一瞬間碎裂了。
人群動了。
七八十號人從巷子裡湧出去,像是一片漫過了堤壩的黑水,沿著閘北的街道往各個方向散開。
腳步聲在青磚地上匯成一片低沉的悶響,短棍的鐵絲頭在路燈下偶爾閃一下。
砍刀的刀刃藏在袖子裡,只在拐彎的時候露出一截冷光。
巷口轉角的梧桐樹被風吹得嘩啦啦響了一陣,然後安靜下來。
那些人影越來越遠,越來越散,像是一張網正在被撐開。
……
閘北的另一邊。
吳志榮的閣樓里,煤油燈的火苗穩穩地燒著,把整間屋子照得暖融融的。
窗台上的吊蘭葉子在夜風裡輕輕晃了一下,又恢復了平靜。
徐遠端著手裡的茶碗,低頭喝了一口。
茶湯已經不燙了,溫溫的,帶著一股粗茶葉特有的澀味。
他把茶碗放回桌上,手指在碗沿上慢慢摩挲了一圈。
吳志榮坐在桌子對面,手裡攥著一根沒點著的煙,在指間轉了兩圈又放下了。
他的聲音不高不低的,帶著一種像是在說一件不太想開口的事情時才有的那種沉。
「金守成下了追殺令,要對你動手了。」
他頓了一下,目光落在徐遠臉上,像是在斟酌接下來的話該怎麼說。
「我們青幫名義上是你的後盾,但是真出了事,我們不能出手。」
「青幫也有要考慮的東西。」
他說完這句話,沒有再往下說。
他靠在椅背上,雙手交疊著搭在桌面上,看著徐遠,等他的反應。
徐遠端著茶碗,聽完吳志榮的話,臉上沒什麼表情變化。
他把茶碗放回桌上,抬起頭看著吳志榮,笑了一下。
「不用說,我懂。」
他把手從桌沿上收回來,搭在膝蓋上,身子往後靠了靠。
「我殺金寶山,就是為了讓金守成發瘋。」
「他要是不發瘋,我反倒覺得頭疼。」
他頓了一下,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盆弔蘭上,像是在看什麼,又像是在想什麼。
「光靠小手段、耍陰招……」
「就算能讓金家一直吃虧,也不能真正讓我揚名。」
「更不能讓我在閘北,在上海,有一席之地。」
他收回目光,看著吳志榮,嘴角那絲笑又深了一點點。
「只有堂堂正正擊潰金家,才算上海揚名!」
吳志榮看著他,沉默了兩息。然後他慢慢點了一下頭。
「你心裡有數就行。」
徐遠抬頭看了一眼天。
夜空沉得像一塊浸透了水的黑布,低低地壓著閘北的屋頂。
風比剛才大了不少,從巷口灌進來,帶著一股潮乎乎的腥味。
像是從黃浦江上吹來的水汽混著泥土的氣息。
遠處的天邊隱約有一道暗紅色的光在閃,悶悶的,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雲層深處翻湧。
「要下雨了。」
「颱風,要來了。」
他站在巷子裡,風把他的衣擺掀起來又落下去。
他偏過頭,朝著身後的吳志榮說道。
「行了,你走吧。」
「我要準備了。」
吳志榮的聲音從門後面傳出來:「那你自己小心。」
腳步聲在樓道里響了一陣,漸漸遠了。
徐遠沒有回頭。
他站在巷子中間,把那支獵槍從肩上拿下來,端在手裡檢查了一遍。
槍栓拉了一下又合上,發出清脆的金屬碰撞聲。
又拿起那支九五式步槍,背在身後。
駁殼槍戴在腰間。
三女他也安頓好了,不會有危險。
他把槍管上的灰擦了擦,然後把槍背回肩上,轉身朝著巷口走去。
風越來越大,把路邊的落葉捲起來,打著旋兒從地面上飛過。
路燈的光在風裡晃著,把梧桐樹的影子投在牆面上,忽長忽短地搖曳著。
遠處的巷子裡,隱約能看見一些黑影正在移動。
從各個方向匯攏過來,像是潮水正在一點一點地漲上來。
徐遠沒有往人多的方向走。
他拐進了一條更窄的巷子,兩邊的牆比他高出一大截,牆面是青磚砌的。
年頭久了,磚縫裡長著一層暗綠色的青苔。
巷子很窄,窄到兩個人並排走都會蹭到肩膀。
頭頂上只有一線天,被兩邊的屋檐擠成一條細細的縫。
他走得不快不慢的,像是在散步。
身後那些腳步聲越來越近了,沙沙沙的,像是一群老鼠在牆根底下跑動。
「在那!前面那個!」
「就是他!背獵槍的那個!」
「媽的,跑得還挺快!」
「追!別讓他溜了!」
有人喊了一聲什麼,聲音被風撕碎了,又拼起來,斷斷續續的。
然後腳步聲更快了,帶著一種獵物已經近在眼前時才有的那種急促。
徐遠忽然加快了步子。
他的腳步從從容的散步忽然變成了小跑,鞋底踩在青磚地上發出急促的聲響。
他拐進了一條更窄的支巷,身子側了一下才擠過去。
身後的追兵被巷口堵了一下,有人撞在牆角上發出一聲悶哼,有人罵了一句。
「操!這小子屬泥鰍的?」
然後腳步聲重新匯攏,追得更緊了。
徐遠跑過半條巷子,忽然停住了。
他面前是一堵牆,青磚砌的,兩米多高,牆頭上爬著半枯的藤蔓。
巷子到底了,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