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後的腳步聲越來越近,靴子踩在碎磚上的聲音嘩啦啦地響著,已經追到了巷口。
那些人影在路燈的餘光里晃了一下,然後涌了進來,七八個人,手裡攥著棍棒和砍刀。
為首的是個光頭,臉上有一道從眉骨劃到顴骨的疤,看著就是常年在街面上混的那種人。
他看見徐遠被堵在牆根底下的時候,忽然笑了一聲,聲音粗得像砂紙搓過鐵皮。
「跑啊!」
「怎麼不跑了?」
旁邊一個瘦高個把手裡的短棍在掌心裡敲了敲,歪著頭看著徐遠,嘴角掛著一絲戲謔的笑。
「兄弟,十萬塊呢。」
「你這一顆腦袋,夠老子全家吃十輩子。」
「識相點自己過來,我給你個痛快的。」
光頭往前邁了兩步,砍刀的刀尖在路燈餘暉里閃了一下。
「聽見沒有?」
「自己過來,省得我們動手的時候沒輕沒重,把你那張臉砍花了。」
「金老爺認不出來,就不好辦了。」
身後幾個人也跟著笑起來,有人把棍棒在牆上敲了兩下,發出「咚咚」的悶響。
像是在給光頭的話配節拍。
徐遠站在牆根底下,看著面前這幾張戲謔的臉,嘴角慢慢浮起一絲笑。
那笑容不大,帶著一種像是在看幾個不太懂事的孩子鬧騰時才有的那種從容。
他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的:「十萬塊就夠你們全家吃十輩子了?」
「那你家日子過得夠緊的。」
光頭臉上的笑僵了一下。
徐遠繼續說,語氣還是那副不緊不慢的調子。
「金守成拿十萬塊買我一條命,你們覺得是筆大買賣。」
「但你們有沒有想過一個問題……」
「他連自家賭坊都輸給我了,礦山也塌了,兒子都死了,他現在手裡還剩多少現錢?」
「十萬塊,他拿不拿得出來?」
瘦高個的笑容收了一些,手裡的短棍也停住了。
他看了光頭一眼,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光頭盯著徐遠,眯了一下眼睛:「你少他媽放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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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家在閘北混了多少年,十萬塊還能拿不出來?」
「呵呵。」徐遠依然笑著。
「他要真拿得出來,為什麼不一開始就拿出十萬塊買我的命。」
「非要等到兒子死了,才肯掏這個錢?」
「你們不覺得奇怪嗎?」
巷子裡安靜了一瞬。
有人攥著棍棒的手指頭鬆了一下又攥緊,有人偏過頭看了光頭一眼。
目光裡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光頭臉上的疤痕抽了一下。
他猛地抬起砍刀,刀尖指著徐遠:「你他媽少在這兒挑撥離間!」
「兄弟們別聽他放屁,金老爺說了,今晚殺了這小子,十萬塊當場兌現!」
「行啊。」徐遠聳了聳肩。
「就怕你們命不夠硬,拿不到!」
他說完這句話,忽然往後退了半步,然後猛地起跳。
腳蹬在牆面上凸出來的一塊磚棱上,身子往上一竄。
左手扣住了牆頭的藤蔓,整個人翻了上去,動作乾淨利落,像一隻狸貓。
牆上那些藤蔓被他扯得嘩啦響了一陣,幾塊碎磚從牆頭掉下來,砸在地面上彈了兩下。
底下那幾個人愣住了。
光頭張著嘴,砍刀還舉在半空中,臉上的表情從兇狠變成了錯愕、
「這踏馬也能上去?」
瘦高個仰著頭看著牆頭上的徐遠。
「這小子屬猴的啊,翻這麼高?」
徐遠蹲在牆頭上,低頭看了他們一眼,嘴角那絲笑還在,聲音帶著一種氣死人不償命的隨意。
「屬什麼不重要,反正你們抓不著。」
「有種就追上來。」
他沒有等底下的人反應過來,轉身跳進了牆的另一邊。
落地的時候滾了一下卸掉衝擊力,然後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牆那邊傳來一陣罵罵咧咧的聲音和棍棒敲打牆壁的悶響。
有人正在翻牆,藤蔓被扯得稀里嘩啦地響。
「追!別讓他跑了!」
「從左邊包過去!」
「那邊能繞!」
「這小子故意跑這麼遠,是不是要引我們去什麼地方?」
「管他呢,人這麼多,還怕陰溝裡翻船?」
「十萬塊,你不要,我還要呢!」
聽見十萬塊,眾人也不猶豫,紛紛追了上去。
徐遠穿過院子,推開後門走進那條更寬的巷子,朝閘北碼頭方向走去。
風從那個方向吹過來,帶著一股濃重的河腥味。
身後的腳步聲時遠時近,有人喊話的聲音被風吹得斷斷續續的。
「他在往碼頭那邊跑!」
「不好!快堵住他!」
「碼頭有船,別讓他上船跑了!」
越靠近碼頭,風越大,那股河腥味也越來越重。
巷子兩邊的房子漸漸矮了下去,從二層的磚樓變成了低矮的木板房。
屋檐壓得很低,像是隨時會被風掀起來。
一些被遺棄的漁船倒扣在路邊,船底上長著一層灰白色的霉斑。
閘北碼頭在夜色里延伸出去,木質的棧橋伸進黑沉沉的水面。
遠處的水面上零星亮著幾點漁火,在風裡晃來晃去。
江水拍打著岸邊的石階,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響,節奏不緊不慢的,像是一頭正在呼吸的巨獸。
徐遠走到棧橋的盡頭站定,轉過身來。
他身後,巷口湧出了人影。
一個接一個的,越來越多,黑壓壓的一片從巷口漫出來,沿著碼頭的那片空地散開。
短棍的鐵絲頭在風裡晃著,砍刀的反光在夜色中一閃一閃的。
靴子踩在碎石和木板上的聲音,匯成一片低沉的悶響。
至少有二三十號人追到了這裡。
光頭走在最前面,肩上扛著砍刀,臉上那道疤在路燈下泛著暗紅的光。
他看見徐遠站在棧橋盡頭,身後就是黑沉沉的江水,臉上的笑容重新浮了起來。
「還踏馬跑?」光頭的聲音粗得像砂紙,帶著一種貓捉老鼠時才有的戲謔。
「前面沒路,後面是水,你他媽倒是再跳一個給我看看?」
瘦高個從人群里擠出來,手裡的短棍在掌心裡一下一下地敲著,歪著頭看著徐遠。
「兄弟,你跳下去也是死。」
「可那淹死的滋味,比被砍死難受多了。」
「你過來,我們給你個痛快。」
旁邊有人接了一句,聲音帶著一股街面上混久了才有的那種油滑。
「別廢話了,趕緊弄死他拿錢。十萬塊呢,夠老子在賭坊里玩到明年了。」
另一個人笑了一聲:「你他媽玩到明年?」
「十萬塊夠你玩到下輩子。」
「少廢話,先辦正事。」
徐遠站在棧橋盡頭,身後就是江水。
風把他的衣擺吹得獵獵作響,雨水的前鋒已經落下來了。
細碎的、涼涼的,打在臉上像是碎碎的針尖。
他看著面前那黑壓壓的一片人影,嘴角慢慢浮起一絲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