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程貴攥緊了拳頭,指甲掐進掌心裡,傳來一陣尖銳的疼。
可那股疼沒能讓他清醒幾分,反而讓他更清楚地意識到一件事。
他恨顧家,卻拿顧家毫無辦法。
顧家是四大家族之一,是上海灘上真正能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人家。
金家給人當狗當了這麼多年,如今狗窩塌了,主人連看都不看一眼。
他能做什麼?
去靜安寺路堵顧子言的車?
去顧家門口罵街?
還是拎著刀衝進顧家大宅,跟那些穿中山裝、坐轎車的人拼命?
他做不了。
他連想都不敢多想。
他忽然明白了,顧家從一開始就沒有打算真的幫金家。
出殯那天的排場,當著閘北街坊說的那些話,都是做給人看的。
顧家要的是名聲。
要的是「顧家義氣」這四個字傳出去之後的體面。
至於金家死不死、活不活,他們根本不關心。
金程貴的肩膀微微垮了一瞬,像是被人從後面抽掉了什麼支撐著的東西。
然後他抬起頭來,看著徐遠,嘴唇動了動,聲音帶著一股像是從砂紙里擠出來的乾澀。
「我簽了,你放我走?」
「放我們金家人一條活路?」
他問這句話的時候,目光沒有離開徐遠的眼睛。
他知道這可能是自己這輩子問過的最沒出息的一句話,但他還是問了。
徐遠坐在太師椅上,看著金程貴,嘴角那絲笑慢慢浮了上來。
那笑容不大,帶著一種像是在聽一個不太熟悉的人說了句不太要緊的話時才有的那種隨意。
「不然呢?」
他靠在椅背上,兩隻手搭在扶手上,聲音依然是那種不高不低的調子。
「殺一個家產和影響力都沒了的金家,有什麼必要嗎?」
他頓了一下,目光在金程貴那張灰白的臉上停了一瞬,像是在打量一件已經不太值錢的東西。
「你們已經沒威脅了。」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輕,輕到像是在說一件已經不需要再確認的事情。
但正是那種輕,反而讓那句話的分量更重了。
像是一根羽毛落在天平上,天平的那一頭卻猛地翹了起來。
金程貴站在那裡,把徐遠那兩句話在心裡來回嚼了好幾遍。
「已經沒威脅了。」
他說不出那是一種什麼滋味。
像是鬆了一口氣,又像是被什麼東西從胸口裡掏出去了一大塊。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院子裡只有風從屋檐底下穿過的聲音,呼呼的,細細的。
然後他低下頭,目光重新落在那疊契書上。
他伸出手的時候,手指還在微微發顫。
指腹碰到紙面的時候,紙張的邊角扎了一下他的指尖,涼涼的。
他把那疊紙拿起來,翻到最後一頁。
那裡用毛筆工工整整地畫著一道橫線,橫線底下空白著,等著他簽上自己的名字。
他低頭看著那道橫線,忽然覺得那像是比河還寬的一道溝。
邁過去,金家就真的什麼都沒了。
金程貴的喉結上下滾了一次。
他偏過頭,朝偏廳門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門縫裡透出一線昏黃的燈光,他隱約能看見門後面站著幾個人影,一動不動的。
那是金家的族人,是他的堂兄弟、管事、還有那些跟了金家多年的老人。
他們都躲在門後面等著。
等著他做決定。
金程貴收回目光,重新低下頭,看著那道橫線。
他沉默了兩息,然後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的,帶著一股把最後那點力氣也擠出來了的沙啞。
「筆。」
他說完這個字的時候,旁邊一個青幫的弟兄往前邁了半步,從懷裡掏出一支鋼筆。
擰開筆帽,遞到他面前。
金程貴接過鋼筆的時候,手指碰到那人指尖,傳來的溫度冷冰冰的。
他把筆尖擱在那道橫線上方,頓了頓。
筆尖在紙面上停了一息,然後落了下去。
墨水在紙面上洇開,被他壓著筆尖寫出兩個歪歪扭扭的字。
金程貴。
他寫完之後把筆擱在桌面上,發出一聲極輕的「嗒」的響。
然後他直起身子,往後退了半步,兩手垂在身側。
目光落在地面上某塊青磚的縫隙上,沒有看徐遠,也沒有看那疊契書。
「簽完了。」
他的聲音比剛才更低了一些,像是把那兩個字說完之後,喉嚨里的氣也一起跟著散了。
徐遠坐在太師椅上,沒有急著說話。
他偏頭示意了一下,旁邊那個青幫的弟兄上前一步。
拿起桌上的契書翻到最後一頁,低頭看了一眼簽名,然後朝徐遠點了一下頭。
徐遠這才慢慢從椅子上站起來。
他站起來的時候動作從容,不急不緩的,像是一個剛剛在自家院子裡坐夠了、準備回屋喝茶的人。
他走到金程貴面前站定,低頭看了他一眼。
金程貴比他矮了半個頭,又微微彎著腰,整個人看起來比之前縮了一圈。
徐遠伸出手,在金程貴的肩膀上輕輕拍了兩下。
那兩下拍得不重,帶著一種像是結束了什麼之後才有的那種隨意。
「行了。」
「帶著你的人走吧。」
「離開閘北,越遠越好。」
他說完這句話,沒有再多說,轉身朝院門口走去。
青幫的人在他身後整齊地轉過身來。
跟在他身後,步伐一致,靴子踩在青磚地上發出沉穩的聲響。
院子裡的煤油燈還在燒著,火苗比剛才穩了一些。
金程貴站在原地,看著徐遠的背影穿過院門,消失在巷子深處的夜色里。
院門外傳來幾聲零落的腳步聲,漸漸遠去了,然後徹底安靜下來。
金程貴站在院子裡,兩隻手垂在身側,手指還微微蜷著,指尖泛著涼意。
他看著院門的方向沉默了好久,然後把地上那份契書撿起來,攥在手裡。
紙頁被他的手指捏得微微發皺,但他沒有鬆開。
身後傳來偏廳門被推開的聲音,精瘦漢子快步走出來,站在他身後半步遠的位置。
他看著金程貴手裡的契書,又看了一眼院門的方向,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
但他看見金程貴的側臉,看見那張臉上的表情,又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金程貴站在那裡,沒有回頭。
他開口的時候聲音不高不低的,帶著一種像是把所有力氣都用完了之後才有的那種平靜。
「收拾東西吧。」
「天亮了就走。」
身後傳來一聲極輕的嘆息,然後是腳步聲走遠的聲音。
金程貴攥著那疊契書,在夜風裡站了很久,久到煤油燈的火苗「啪」地爆了一下燈花。
他才慢慢轉過身,走回偏廳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