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金程貴不知道。
他三弟問的那些顧家人,其實是徐遠讓青幫兄弟們裝的。
金程貴更不知道,顧家派在閘北盯著動靜的人,徐遠早就發現了。
那幾個穿深色衣裳、在巷口和菜市場附近轉悠的身影,從第一天起就沒逃過青幫的眼線。
徐遠沒動他們,只是讓人一直盯著。
那些顧家眼線也確實一直都在觀望,從頭到尾沒有出過手。
他們就站在遠處看著。
看著金家的打手被徐遠打散,看著金家的產業被一把火燒成白地,看著徐遠帶人圍了金家老宅。
他們看著這一切,然後記下來,等著回去匯報。
僅此而已。
徐遠知道顧家不會出手,但他更知道,光是讓金程貴「知道」顧家不會出手,還不夠。
他要讓金程貴「感覺」到顧家不會出手。
要讓那個感覺像一根針一樣扎進金程貴的腦子裡,拔不出來。
所以他安排了那一齣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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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人換上顧家管事的衣裳,在金家三弟找到他們的地方站著,說出那句「沒有接到命令」。
徐遠賭的就是金程貴不會給顧家打電話來求證。
因為他太了解金程貴這種人。
已經被逼到絕路上的人,最怕的就是再被證實一次自己的絕望。
打一個電話過去,顧家接起來了,說「我們馬上派人來」。
那金程貴還有希望,還有盼頭,還能咬著牙再撐一撐。
但萬一接起來的人說「管不了」、「顧家不管金家的事了」。
那金程貴就連最後那層薄薄的遮羞布都沒了。
人到了那種時候,寧願信一個已經擺在眼前的「事實」。
也不敢再去戳那個可能讓自己徹底崩潰的答案。
徐遠賭對了。
金程貴沒打電話。
他站在院子裡,看著那份轉讓契書,心裡翻湧的全是顧家見死不救的恨。
卻連摸一下電話機的勇氣都沒有。
不過徐遠也確實沒說謊。
顧家確實不想管金家了。
在顧子言眼裡,金家最後的用處,就是消耗青幫的力氣。
金家那些人在閘北多撐一天,青幫就多耗一分精力。
等兩邊都打疲了,顧家再出來收拾殘局,名正言順,不費吹灰之力。
只是他們沒想到,徐遠用了更短的時間,把金家連根拔了。
有些時候,話就是這樣。
三分真,七分假。
徐遠說的每句話,單獨拎出來看,都能找到幾分真影子。
可連在一起的時候,就像是一幅畫被人在關鍵處添了幾筆,看著還是那幅畫,但味道全變了。
令人信服,是因為那三分真,扎紮實實地踩在地面上。
徐遠站在金家老宅門外的巷子裡,夜風從巷口灌進來,吹在他臉上,帶著一股潮乎乎的涼意。
他身後的院門已經合上了,裡面安安靜靜的。
他正站著等,巷口傳來一陣腳步聲。
那腳步聲很雜,七八個人的樣子,踩在碎石路上啪嗒啪嗒地響著,由遠及近。
然後吳志榮的身影從巷口的暗處走了出來。
他衣裳上還沾著泥和血,袖口破了一道口子,露出一截結著暗紅色血痂的小臂。
他身後跟著幾個人,背上扛著繩子,繩頭拖在地上,另一頭拴著幾個被捆了雙手、低著頭的人。
趙把頭走在最前面,雙手被反綁在身後。
低著頭,腮幫子上的舊疤痕在路燈的餘暉里泛著暗啞的光。
吳志榮走到徐遠面前站定,抬起胳膊用袖子蹭了一下額頭上的汗。
聲音帶著一股剛打完硬仗之後才有的那種沙啞。
「礦山那邊的都解決了。」
他偏過頭,朝身後那幾個被綁著的人揚了揚下巴。
「趙老三,還有他手下那幾個能打的,都在這兒了。」
他頓了一下,聲音微微壓低了一些。
「死了六個,傷了十幾個,剩下的都願意談。」
徐遠的目光從吳志榮臉上移開,落在趙把頭身上。
趙把頭站在那裡,腰板依然挺著。
哪怕被綁了雙手,頭還是微微抬著,只是目光低垂著,沒有看徐遠。
徐遠打量了他兩息,然後收回目光,從懷裡掏出那疊金程貴剛簽完字的契書。
紙頁還帶著金程貴指尖留下的餘溫,邊角在夜風裡微微卷著。
他把契書遞給吳志榮,聲音不高不低的。
「城裡的解決了。」
「這是金程貴簽的,金家所有產業的轉讓書。」
吳志榮接過契書,低頭翻了翻,目光在最後一頁那個歪歪扭扭的簽名上停了一瞬。
然後抬起頭來,嘴角浮起一絲笑。
那笑容不大,帶著一種像是確認了什麼的踏實。
徐遠繼續說:「你俘虜的那些人……」
他朝趙把頭那邊偏了一下頭。
「願意被收編的,就讓他們還在這些企業手下打工。」
「他們熟悉金家那些生意的門道,倉庫怎麼管、碼頭怎麼跑、帳目怎麼做,都門清。」
「比咱們重新培養人快得多。」
吳志榮點了點頭,把契書仔細收進懷裡,揣好。
徐遠頓了一下,聲音又穩了一分:「金家的人……」
他沒有把話說全,但吳志榮已經聽懂了。
之前就定好的事。
金家那些人,離開閘北之後,在半路上滅口。
做得乾淨點。
徐遠看著吳志榮的眼睛,聲音不高不低的。
「等他們出城了再動手。」
「不要在閘北地面上弄出動靜。」
「做得乾淨點。」
吳志榮聽完,沒有說話。
他偏過頭看了一眼身後那些被綁著的金家打手,又轉回來,朝徐遠微微點了一下頭。
那點頭的幅度不大,但帶著一種「明白了」的篤定。
徐遠又說道:「顧家應該被咱們的假動作騙了。」
「他們以為咱們還在跟金家纏鬥,以為他們還有時間慢慢等。」
「但他們很快就會反應過來。」
他頓了一下,目光落在巷口那片黑沉沉的夜色里,聲音比剛才低了一點點。
「從現在開始,到顧家反應過來之前,最多也就一兩天的時間。」
「咱們要抓住這短暫的時間……」
他收回目光,看著吳志榮,聲音穩得像一顆落了地的釘子。
「徹底擺平閘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