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顧家。
靜安寺路那棟三層洋樓的側廳里。
壁燈的光暖融融地鋪在深色的木地板上,把落地窗外的夜色擋得嚴嚴實實。
顧子言坐在靠窗那把椅子上,手裡那把摺扇擱在膝蓋上,沒有展開。
他面前的小茶几上擱著一杯茶,茶湯已經涼透了。
泛著一層暗沉的琥珀色,但他沒有伸手去碰。
門被人從外面輕輕叩了兩下,然後推開了。
管家走進來,步子依然沉穩,皮鞋踩在地板上幾乎沒有聲響。
他在茶几前面三步遠的地方站定,微微欠了欠身子,聲音不高不低的。
帶著一種訓練有素的平穩。
「三少爺,徐遠燒產業是假燒。」
顧子言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目光從窗外收回來,落在管家臉上。
管家繼續道:「火剛起來,青幫的人就撲滅了。」
「城西布莊那邊的火只燒了半間屋子,碼頭的倉庫更是只燒了門口的幾堆貨。」
「裡頭的存貨根本沒動。」
「他做得很像,濃煙大,動靜也大,街坊鄰居都以為燒光了。」
「但咱們的人趁亂靠近看過,那些鋪面的主體都在,裡面的東西也都在。」
顧子言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摺扇的竹骨上輕輕叩了兩下,發出極輕的「嗒嗒」聲。
他嘴角那層習慣性的笑意慢慢浮了上來,帶著一種像是猜中了一件事才有的那種滿意。
「看來徐遠也捨不得這些產業。」
他頓了一下,把摺扇拿起來,在掌心裡輕輕拍了一下,又放回膝蓋上。
「都是做戲,騙金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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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金家以為他發了瘋,把產業全燒了,逼金家把最後那點人手派出去送死。」
他說到這裡的時候笑了一聲。
那笑聲不大,帶著一種像是看了一場不錯的戲之後才有的那種輕快。
「這套路,倒是有模有樣的。」
管家站在原地,等著他把話說完,然後才繼續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一度。
「金家什麼情況了?」
顧子言問這句話的時候,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杯涼透的茶湯上,像是在看什麼不太重要的事情。
「金家完了。」管家的回答很簡短。
「人和產業都沒了。」
「金程貴簽了轉讓契書。」
「金家所有的鋪面、倉庫、碼頭地皮,還有礦山,現在都在徐遠手裡。」
「金家剩下的人,徐遠沒殺,讓他們離開閘北。」
顧子言聽完這番話,臉上的表情沒有太大變化。
他偏過頭,目光落在落地窗外面那片被夜色籠罩的花園裡。
桂花樹的葉子在夜風裡微微晃著,偶爾有一兩片落下來,飄在草坪上。
他沉默了兩息,然後開口了。
聲音不高不低的,帶著一種像是早就料到了這個結果才有的那種從容。
「這不意外。」
他收回目光,看著管家。
「沒什麼深仇大恨,一般都不會趕盡殺絕。」
「這也是做事留一線,日後好相見。」
他說到「日後好相見」那幾個字的時候,嘴角那絲笑意深了一點點,又很快恢復了原樣。
他把摺扇從膝蓋上拿起來,展開,又合上,像是在想什麼事情。
又像是在把腦子裡已經想過的事情重新過一遍。
然後他抬起頭來,看著管家,聲音比剛才認真了一些。
「安排一下咱們的人。」
「該讓徐遠把產業吐出來了。」
管家站在茶几前面,聽完這句話之後沒有急著回答。
他只是微微點了一下頭,那點頭的幅度不大,帶著一種「早就準備好了」的篤定。
他開口的時候聲音不高不低的,帶著一種像是在說一件已經安排好了的事情時才有的那種平穩。
「老爺早就準備好了。」
他頓了一下,往前邁了半步,聲音微微壓低了一些。
「要滅徐遠,先滅青幫!」
「老爺說,徐遠能有現在的成就,全靠青幫撐腰。」
「青幫沒了,徐遠在閘北的靠山就沒了。」
「到時候他手裡攥著那些產業,就是一個沒有根基的外地人,守不住,也帶不走。」
「不堪一擊。」
顧子言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管家臉上,沒有移開。
他聽得很認真,手指停在摺扇的竹骨上,沒有再叩動。
管家繼續說,聲音更穩了一分:「但是對付青幫,不能那麼簡單。」
「青幫畢竟是紮根在上海好幾十年的,底蘊深厚。」
「從民國那會兒就在閘北、虹口、楊樹浦都有堂口,碼頭上的工人、弄堂里的商鋪、街面上的小販……」
「多少都跟青幫沾著關係。」
「要是硬碰硬地打,咱們未必占得了便宜。」
「就算打贏了,也得搭進去不少東西。」
顧子言點了點頭。
他當然清楚青幫的根有多深。
那些在碼頭扛包的、在菜市場擺攤的、在巷子裡開鋪子的,很多人從父輩開始就跟青幫有往來。
青幫不光是幫派,更像是一張鋪在閘北地面上的網,密密麻麻的。
每一個節點都連著幾戶人家的生計。
硬要撕這張網,不是撕不動,但撕完之後,手裡攥著的也只是一堆破線頭。
顧子言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的。
「那怎麼辦?」
管家往前邁了半步,聲音壓低了一些,帶著一種像是在說一件不能太大聲的事情時才有的那種沉。
「老爺聯繫了上面的人。」
顧子言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
「上面的人」這三個字,在顧家的話語體系里有特定的含義。
不是指顧家上面的人……
顧家上面已經沒人了。
這個「上面」,是指顧家能觸及的那一層。
管家看著顧子言的眼睛,把最後那句話說得很慢。
每一個字都像是被人用手掂過了分量才放下來的。
「說要搞什麼掃黑除惡。」
「青幫的人,就是第一批。」
側廳里的空氣像是被人抽走了一部分,安靜得能聽見壁燈燈絲燃燒時發出的極細的「嘶嘶」聲。
顧子言坐在椅子上,手裡的摺扇擱在膝蓋上,手指停在那裡,既沒有展開也沒有合攏。
他看著管家,沉默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的,帶著一種像是在品一件不太尋常的東西時才有的那種慢。
「掃黑除惡……」
他把這四個字在嘴裡慢慢嚼了一遍,像是在嘗什麼滋味。
然後嘴角那層笑意慢慢地、慢慢地浮了上來。
那笑意比他之前的任何一次都更深,也更冷。
像是一面結了冰的湖面上,裂縫正在從中心往四周蔓延。
「這招倒是夠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