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裡安靜下來。
徐遠靠在床頭,看著周娜,臉上的笑意沒有收,但比剛才淡了一些。
換成了一種更認真的神色。
「對。」
「也不對。」
「周組長,你覺得這次嚴打會持續多久?」
他頓了一下,目光落在周娜臉上,沒有移開,像是在給她一點時間把這個問題接住。
「或者說,把多少黑惡勢力和他們背後的保護傘打掉,才會結束?」
周娜站在桌邊,聽見這個問題的時候目光微微頓了一瞬。
她把手從搪瓷缸上收回來,兩隻手交疊著放在身前。
看著徐遠,聲音不高不低的,帶著一股乾淨利落的篤定。
「那自然是越多越好,除惡務盡!」
「保護傘一個不留。」
徐遠靠在床頭,看著周娜,嘴角那絲笑意還掛著,但眼底的神色比剛才正經了一些。
他搖了搖頭道:「絕不可能。」
周娜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為什麼不可能?」
徐遠笑了一聲:「很簡單的一個道理。」
他頓了一下,伸出手指在被面上輕輕叩了一下,像是在給自己說的話打節拍。
「我剛剛說了,任何幫派,或者是勢力,都有存在的必要。」
「就拿青幫舉例。」
「青幫的人,大多數都是碼頭的工人,閘北的攤販。」
「大家都是為了混口飯吃,不被人欺負,才抱團取暖。」
「有了青幫,我不否認,青幫內部會因為爭奪地盤,或者是一些利益糾紛,大打出手。」
「這種事我也見過,碼頭上兩撥人為了搶一條船的貨,能拎著棍子從橋頭打到橋尾。」
「這是事實,我不替他們瞞著。」
他說到這裡的時候,聲音微微低了一點點,但那股分量反而更重了。
「但是周組長,你有沒有想過……」
「青幫的存在,給了多少老百姓吃飯的營生?」
「給了幾百上千戶的人一個家?」
「給了閘北一個太太平平、不用擔心晚上出個門就會被搶劫、被人捅死的閘北?」
周娜站在桌邊,日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她臉上落下一片明暗分明的光影。
她沒有急著接話,目光落在徐遠臉上。
像是在把他剛才說的每一個字都掰開來仔細看過,確認裡面有沒有藏著別的東西。
沉默了幾息之後,她開口了,聲音還是那種不高不低的調子,但比剛才認真了一分。
「徐遠,你這是在替青幫說好話。」
「不。」徐遠搖了搖頭。
「我不是替青幫說好話。」
「我是在說一個很簡單的道理。」
他頓了一下,從床頭坐直了一些,後背離開靠墊。
兩隻手交握著搭在被面上,看著周娜的眼睛。
「周組長,你從京城來,你見過上海灘碼頭上扛包的工人是什麼樣嗎?」
周娜沒有說話。
徐遠繼續說下去,聲音不高不低的,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情。
「那些人,早上天不亮就起來,扛一包貨三毛錢,扛到天黑,一天能掙兩塊多。」
「可這兩塊多,要養一家老小,要交房租,要給娃買紙筆。」
「你說,如果沒人替他們說話,如果碼頭上的貨被哪家大戶全包了。」
「他們連那三毛錢的活都撈不著。」
他頓了一下,伸出手指在被面上輕輕叩了一下。
「青幫在碼頭上收份子錢,那是事實。」
「可要不是青幫攔著,金家那幫人早就把碼頭全吞了,到時候工人連三毛錢一包的活都接不到。」
「你信不信?」
周娜的目光微微動了一下,那變化很細微,像是平靜的水面上起了一絲極淡的漣漪,但很快又平了。
「那你覺得,青幫的存在,就是合理的?」
徐遠笑了一聲,那笑聲不大,帶著一種像是在說一件別人不太願意聽。
但自己非說不可的事情時才有的那種坦然。
「我沒說合理。」
「我說的是,存在就有存在的道理。」
「你拿槍斃令打掉一批人,明天還會有另一批人冒出來。」
「你把這個碼頭的青幫清了,後天就會有別的幫派來占這個碼頭。」
「周組長,你調一批人、批幾道令,能管住閘北三個月、半年。」
「可三個月之後呢?」
「半年之後呢?」
周娜站在桌邊,日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肩頭。
她沒有說話。
徐遠的話像是一塊石頭被丟進了深水裡,沉到底了,水面上的漣漪還在往外推。
她看著徐遠,目光里那層慣常的銳利和篤定正在一點一點地收攏。
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底下抽走了支撐。
她見過許多種道理。
在京城讀書的時候,老師們講的是政策、是方向、是除惡務盡的決心。
到了上海之後,調查組裡那些人講的是程序、是證據、是該怎麼把案子辦成鐵案。
顧家的人講的是利益、是關係、是你動了我的人我就讓你好看。
但沒有人跟她講過這個道理。
她沉默了很長時間。長到屋子裡只剩煤油燈芯燃燒時發出的極細的「嘶嘶」聲。
和窗外巷子裡偶爾傳來的一兩聲狗叫。
然後她開口了,聲音比之前低了一些。
那種低不是虛弱,而是一種像是喉嚨里有什麼東西堵著、正在慢慢往下咽的感覺。
「你說得對。」她頓了一下。
「我沒想過這個層面。」
徐遠靠在床頭,兩隻手依然交握著搭在被面上。
他看著她,沒有急著接話,給她留了足夠的空隙把那句話在嘴裡嚼完咽下去。
然後他才開口,聲音不高不低的。
帶著一種像是在跟人聊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情時才有的那種平穩。
「周組長,你不是沒想過。」
「你是沒來得及想。」
他頓了一下,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盆弔蘭的葉子上。
像是在組織語言,又像是在給面前的人留一點消化的時間。
「你從京城來,帶著一腔熱血,帶著上面交代的任務,帶著『除惡務盡』的決心。」
「你到了上海,看到的是青幫收份子錢、是顧家橫行霸道、是金家那幫人在閘北魚肉百姓。」
「你心裡有火,你想把這一切都燒乾淨。」
「這沒有錯。」
他轉回頭來,看著周娜,聲音依然不高不低的。
但那股沉甸甸的分量已經清清楚楚地鋪在了每一個字上。
「但你得看清楚,你手裡那把火,燒的是什麼。」
周娜的目光微微動了一下。
她沒有說話,但她的眼睛沒有從徐遠臉上移開。
徐遠繼續說下去:「你打擊保護傘,和打擊青幫,是一個道理。」
「為什麼這些保護傘這麼硬?」
「是因為他們和當地各個部門、各個環節都有密切來往。」
「你打掉他們,就等於是把一根繩子從中間掐斷,兩頭都連不上。」
「你要是血洗了一片,整個閘北,不,整個上海的行政體系都會癱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