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時候怎麼辦?」徐遠繼續問。
「等著那些新上位的人熟悉工作?」
「還是你有能力空降一批人過來辦公?」
「就算他們過來,他們熟悉上海嗎?」
「知道這裡的辦事邏輯嗎?」
「認得清當地的情況嗎?」
「他們知道閘北碼頭上誰說了算、菜市場裡誰在管、弄堂里誰家跟誰家有世仇嗎?」
他每問一句,周娜的目光就沉一分。
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被她一層一層地剝開,露出底下她以前沒看見過的東西。
「你這不是嚴打。」徐遠的聲音依然不高不低的、
但最後那幾個字像是被人用力按在了桌面上。
「你這是在摧毀一個城市!」
屋子裡安靜了很長時間。
周娜站在那裡,日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臉上,把她眉眼間那層慣常的銳利照得淡了一些。
露出底下一種更複雜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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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沉默著,像是在把徐遠說的每一個字都掰開來仔細看過。
又像是把那些字一個一個地撿起來,重新拼成一幅她以前從未見過的圖畫。
她必須承認,這番話……
很恐怖!
恐怖到甚至可以摧毀她這二十幾年來,學到的一切東西。
但這番話很真實!
然後她開口了,聲音帶著一種像是從喉嚨深處慢慢擠出來的那種沉。
「我……不知道。」
徐遠繼續說:「不知道很正常。」
「因為這些東西,學校里不會教。」
「你一個剛畢業一年的人,剛來外地,也學不到。」
周娜沒有說話。
她的目光落在徐遠臉上,沒有移開,像是在等他說完,又像是在把他說過的話在腦子裡再過一遍。
徐遠繼續說下去,聲音不高不低的,每一個字都落得清清楚楚。
「周組長,你要明白一個道理。」
「可以割肉,可以刮骨療毒。」
「但不能挖心。」
周娜站在桌邊,日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肩頭。
她沒有說話,但她的眼睛在動。
徐遠看得出來,她正在把他剛才說的那些話重新拆開,一塊一塊地擺在腦子裡,像拼圖一樣來回試。
那不是敷衍,不是客氣,是真的在消化。
徐遠沒有催她,伸手從枕頭旁邊拿起那本書,翻了一頁,又合上、
擱在膝蓋上,然後抬起頭來看著她。
「我說這些,是想讓你明白一件事。」
「嚴打不是一錘子買賣。」
「不能想著今天來了,明天就把所有的毒瘤都割乾淨,後天就能拍拍屁股走人。」
「嚴打是階段性的。」
「一個階段一個階段地來,可能要十年、二十年,甚至幾十年的時間。」
「急沒有用,你越急,底下那些人就越知道你在急。」
「他們就越會想辦法拖著你、繞著你、把你架在半空中夠不著地。」
周娜的目光微微動了一下,她開口的時候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
「那你覺得,應該先從哪一步開始?」
徐遠笑了一聲,那笑聲不大,帶著一種像是在聽見了一句意料之中的話之後才有的那種從容。
他把身子從床頭坐直了一些,後背離開墊子,兩隻手撐在膝蓋上,看著周娜的眼睛。
「攘外必先安內!」
「你連工作都開展不了,談什麼嚴打?」
周娜站在桌邊,她沒有急著接話,目光落在徐遠臉上。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周娜不是傻子。
她能在二十七八歲的年紀坐上調查組組長這個位置,靠的不僅僅是白老師的提攜。
也不僅僅是父親的面子。
她讀過書,見過世面,也跟形形色色的人打過交道。
只是徐遠剛才那番話太過超前,像是把一幅她從未見過的地圖鋪在了她面前。
她一時間有些懵,需要時間把那些線條和標記看清楚。
但現在她看清楚了。
「你的意思是……」
她頓了一下,像是在確認自己有沒有理解錯,然後繼續說了下去,聲音比剛才穩了一些。
「先清理調查組內部,把那些被顧家滲透的人、跟本地勢力有勾連的人,一個一個拔乾淨。」
「然後再用一支幹淨的隊伍,去動外面的勢力。」
「也不用太乾淨。」徐遠坐在床上,看著她,嘴角那絲笑意慢慢浮了上來。
「你弄到幾個,其他人自然會忌憚你,想不聽你的,也沒有那個膽子。」
周娜點了點頭。
「有道理,如果調查組裡都是顧家的眼線,那我每一步都有人在背後盯著。」
「每一份材料都會先經過他們的手,每一道命令都會被他們提前知道。」
「那我確實什麼都幹不了。」
周娜的目光在徐遠臉上停了一瞬,像是在打量什麼新的東西。
然後她開口了,聲音帶著一種像是在確認什麼時才有的那種平穩。
「你說這麼多,肯定是為了幫我。」
「別賣關子了,具體講講。」
徐遠雙手一攤:「我講什麼?」
「那些人都是公家的人,我怎麼動?」
「你是組長,你有名正言順的權力去審查他們、調他們的檔案、查他們的底細。」
「我摻和進去反而壞事,你一靠我,就等於告訴他們『周娜和徐遠有勾結』。」
「到時候他們更有話說。」
「你說得對。」她頓了一下,目光落在徐遠臉上,聲音不高不低的。
「那你要做什麼?」
徐遠靠在床頭,嘴角那絲笑意又深了一點點。
他伸出手指在被面上輕輕叩了兩下,像是在給自己腦子裡的東西打節拍。
「我幫你穩住閘北。」他頓了一下,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盆弔蘭的葉子上,聲音不高不低的。
「你清理調查組內部,是需要時間的,這段時間閘北不能亂。」
「顧家知道你想動他們,他們不會坐以待斃,他們會想辦法在你動手之前,先把閘北的水攪渾。」
「到時候你忙著處理街面上的事,就沒有精力去拔那些人了。」
他轉回頭來,看著周娜,聲音又穩了一分。
「我在閘北,你不用擔心顧家把閘北翻過來。」
「你只管去干你該幹的事,等你把人清乾淨了,咱們再商量下一步。」
周娜站在桌邊,日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她臉上落下一片明暗分明的光影。
她沒有急著回答,目光落在徐遠臉上,像是在重新打量這個人。
停了幾息之後,她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的,帶著一種像是在做決定時才有的那種平穩。
「好。」
這一個字不重,落在屋子裡卻帶著一股篤定的分量。
像是兩塊鐵被敲在了一起,聲音不大,但你知道它已經合上了。
徐遠靠在床頭,嘴角那絲笑意沒有收,但也沒有再擴大。
他只是微微點了一下頭:「那就這麼說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