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天後，閘北行政辦公樓二樓那間辦公室里。
周娜坐在桌子後面，面前攤著一本翻開的筆記本，鋼筆擱在頁面上，墨跡還沒幹透。
她正低頭寫著什麼，桌上的黑色電話機忽然響了，鈴聲響得又急又脆。
在安靜的辦公室里格外刺耳。
她抬起頭來看了電話機一眼，放下鋼筆，伸手拿起話筒，貼在耳朵邊上。
「餵？」
聽筒那邊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是白玉堂。
但今天的白玉堂，語氣比往常沉了不少。
像是有什麼東西壓在他嗓子底下，說出來的每一個字都帶著一股不太尋常的分量。
「周娜，你那邊的情況，有人向我反映了。」
周娜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但她沒有急著接話。
白玉堂繼續說：「有人說你在閘北獨斷專行，不聽組員意見，濫用槍斃令。」
「導致調查組內部人心不穩，工作難以開展。」
「材料寫得很有分量，簽字的人也不少。」
「這事已經遞到我桌上了。」
周娜握著電話筒，點了點頭：「不意外。」
「我知道他們會施壓。」
白玉堂在電話那頭頓了一下，然後開口了：「你有心理準備就行。」
「但周娜，你要明白，施壓只是第一步。」
「材料已經遞上來了，上面不會不看，也不會不管。」
「很快就會有人去找你談話。」
「可能是談話，也可能是問詢，具體什麼形式不好說，但你得做好準備。」
他頓了一下，聲音又沉了一分：「應對不來的時候，可以找我商量。」
「別自己硬扛。」
周娜的手指在電話筒上微微收緊了一分，又鬆開。
她開口的時候聲音依然平穩，但比剛才輕了一些。
「好，麻煩白老師了。」
白玉堂沒有再說什麼，電話那頭傳來一聲極輕的嘆息，然後掛斷了。
聽筒里傳來短促的忙音，周娜把話筒慢慢放回叉簧上，發出「咔嗒」一聲輕響。
這時，門外傳來腳步聲，緊接著是幾聲短促的敲門聲……
咚咚咚。
有人在門外喊了一聲：「周組長，會議室那邊人都到齊了，請您過去開會。」
周娜抬起頭來，看了一眼門口的方向。
把桌上那本筆記本合上，拿在手裡，站起來，整了整衣領，然後朝門口走去。
她的步子依然穩。
會議室的門被推開的時候，日光從窗戶照進來，在深色的木地板上鋪了一片冷白的光。
長條桌上的墨綠色絨布還是那層，洗得發白，邊角磨出了毛邊。
桌子兩側坐滿了人，靠左那一側是調查組的組員，七八個人。
有的靠在椅背上，有的雙手抱在胸前，有的低頭翻著面前的筆記本。
但他們的臉上都掛著同一種表情……
不悅！
那種不悅不重，像是一層薄薄的霜鋪在臉上，你看得見，但摸不著。
有人偏過頭跟旁邊的人低聲說了句什麼，說完之後目光往門口掃了一眼，又收回去。
有人把鋼筆擱在桌面上，發出「嗒」的一聲輕響，像是在表達什麼無聲的態度。
周娜走進來的時候，那些目光齊刷刷地落在她身上。
有審視的，有冷淡的，有帶著幾分幸災樂禍的，也有乾脆把目光移開、落在窗外天光里的。
她沒有理會那些目光，徑直走到長條桌正中間那把椅子前面。
坐下來，把筆記本放在桌面上。
然後抬起頭來，目光從那些面孔上一一掃過去，聲音不高不低的。
「人到齊了，開會吧。」
她的話音剛落，靠窗坐著的那個年輕組員就開了口。
他靠在椅背上，兩隻手搭在桌面上，聲音不高不低的。
但那股不滿像是開了閘的水一樣，順著他的話就淌了出來。
「周組長，這幾天的事，我想在座的各位都有看法。」
「你一個人從京城批了槍斃令，斃了五個人，事先沒跟組裡任何人商量，事後也沒做個說明。」
「我們這些組員算什麼？」
「擺設嗎？」
旁邊一個中年組員接上了話。
聲音比剛才那個更沉一些，像是憋了好幾天終於找到了開口的機會。
「周組長，我說話直，你別見怪。」
「你來了上海之後，辦事風格確實夠硬，做出了些成績，這我們不否認。」
「但硬歸硬，組裡這麼多人，你總得聽聽大家的意見吧？」
「槍斃令這麼大的事，你說批就批了，我們連文件都沒見著。」
「萬一出了差錯，誰擔責任？」
坐在桌子另一頭的一個戴眼鏡的年輕人也抬起了頭，聲音不高不低的。
但那股不滿清清楚楚地寫在臉上。
「周組長，我不是不尊重你。」
「但你這樣搞下去，我們真的沒法配合工作。」
「你一個人說了算，那我們還有什麼存在的必要？」
角落裡有人接了一句，聲音悶悶的，像是在附和什麼。
「就是，開會也是走過場，說了也白說，那還開什麼會？」
會議室里的聲音像是滾水一樣，一個接一個地冒出來。
有的聲音高一些，有的低一些，但所有的聲音都朝著同一個方向……
對周娜的不滿。
周娜坐在正中間那把椅子上，日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她臉上落下一片明暗分明的光影。
她沒有打斷任何人，也沒有急著反駁，就那麼坐著。
聽著那些話一句一句地落在桌面上、落在地板上、落在她面前的空氣中。
等到那些聲音漸漸低了下去，等到最後一個人把話說完，她才開口了。
聲音不高不低的，帶著一種像是把所有的話都聽進去了、然後才打算開口時才有的那種平穩。
「你們說完了？」
沒有人接話。
周娜的目光從那些面孔上一一掃過，然後她繼續說下去，聲音依然不高不低的。
「好。」
「你們說得有道理。」
「槍斃令的事，我沒有提前跟組裡商量，這是我的問題。」
「但槍斃令是京城直接批的，時間緊，情況也緊急，我沒有時間走完所有的程序。」
「這一點，我希望你們能理解。」
她頓了一下，目光在那些臉上停了一瞬，然後換了一個話題。
「既然大家對工作方式有意見，那你們說說看，以後的工作該怎麼開展？」
會議室里安靜了一瞬。
然後靠窗坐著的那個年輕組員先開了口，聲音帶著一股像是早就想好了才有的那種利落。
「周組長，我覺得吧，調查組需要一個有經驗、有威望的人來主導工作。」
「不能什麼事都一個人拍板，也不能光靠京城的關係來斷案。」
「閘北的情況複雜，不是靠槍斃令就能解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