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街茶樓。
「砰!」
一隻上好的青瓷茶杯被狠狠扔在地上,摔得粉碎。
劉全的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他那張平日裡總是掛著溫和笑意的臉,此刻布滿了猙獰的戾氣。
「你再說一遍?」他死死盯著眼前的鹽幫眼線。
「五爺!千真萬確!小的親眼所見,那顧懷手底下的書生,剛剛大張旗鼓地去了縣衙,不僅暢通無阻,還是師爺親自迎進去的!」
師爺...那不是縣令唯一的親信麼?
顧懷的人和縣令有接觸?
他到底想做什麼?
見劉全陰沉著臉沒有說話,眼線又小聲道:
「五爺,那兩人在門口嘀嘀咕咕,小的離得遠,聽不清...但看他們的神色,分明之前就有聯絡的!而且師爺還把他領進後堂了!五爺,您說是不是咱們逼得太狠,那書生走投無路,要去報官?」
「告狀?」劉全在茶室里來回踱步,眼神中的驚慌一閃而過,隨即變成了疑惑。
告發他私鹽的事情?不可能!江陵城有幾個人不知道他劉全就是最大的私鹽販子?
陳識!
那是個什麼貨色?一個京城來的清流文官,一個愛惜羽毛、膽小如鼠的窩囊廢!
如果顧懷那伙人只是去告發私鹽,陳識那老狐狸為了避嫌,為了不得罪姐夫,絕對會第一時間把人打出去,連大門都不會讓他們進!
可現在...
師爺親自去接!還領進了後堂!
這說明什麼?
「他不是蠢貨...他知道告不倒我...」劉全停下了腳步,額上青筋暴起,「所以...」
是方子!
在這江陵地界,能讓陳識不顧風險,也要動心的東西,除了那雪白刺眼、利可敵國的雪花鹽方子,還能有什麼?!
自己給了他十天期限,他知道自己要動手了!他怕,但又逃不掉,又捨不得獻出方子拋下那潑天富貴...所以他想繞開自己!他想把那雪花鹽的方子,直接獻給陳識那個酸儒,以此來換取庇護和富貴!
這個推論,讓劉全眼中所有的情緒都被一種被愚弄的暴怒所取代。
告狀,不過是一場鬧劇,陳識不敢接,也不想接。
可獻方子...
陳識那個外來戶,一直想在江陵插手鹽利,苦於沒有抓手,一旦他拿到了製鹽法,就等於拿到了源源不斷的錢!有了錢,他就能收買人心,就能擴充他手下的衙役,就能去拉攏官吏!
現在,顧懷把這一切都送上門了!
到時候,自己的姐夫是縣尉又如何?難道還能打上門去,從縣令手上搶走方子?
架空和看不起是一回事,但若是直接對上官動手,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劉全不敢再想下去。
他原本以為,那個叫顧懷的書生,還有他那個莊子,已是籠中之鳥,掌中之物。
雪花鹽方子遲早會是他的,他會得到一隻能源源不斷下金蛋的雞。
可現在,卻有人要截胡?
「狗東西...」劉全咬牙切齒,也不知道是在罵顧懷,還是在罵陳識。
不能再等下去了!
「備車!」他對著門外嘶吼,「立刻去縣尉府!!」
......
江陵縣尉府。
內堂之中,奢靡的蜀錦地毯上,幾個衣著暴露的侍女正戰戰兢兢地伺候著。
一個身形魁梧的壯漢,正赤著銅色上身,將一壺烈酒倒進嘴裡。
他便是江陵縣尉,張威。
他年過四十,一道猙獰的刀疤從左額划過鼻樑,直至右頰--那是他在軍伍打拼時留下的東西。
後來靠著軍功和地方豪強的身份,才坐上了這縣尉之位,數年過去,他已成了這江陵的土皇帝。
劉全闖進來的動作有些大,堂間樂聲被嚇得一停。
「慌什麼!」
張威看著衝進來的劉全,不滿地將酒壺重重砸在桌上,震得侍女們一抖。
「姐夫!姐夫!出大事了!」
「你們,都出去!」
侍女樂師都連忙離開內堂,等人都走完了,張威的臉色才沉了下來:「說!」
「姐夫!那個顧懷...他要把方子獻給陳識!姐夫!那可是雪花鹽的方子!」
劉全將自己的猜測添油加醋地說了出來:「一旦他們談成...咱們得財路就斷了!咱們這些年乾的那些事,一旦被陳識抓到把柄...」
張威緩緩轉頭,那雙渾濁卻透著凶光的眼睛,冷冷地盯著劉全:「陳識?那個只會之乎者也的酸儒?就憑他?他敢?!」
「姐夫,不可小覷啊!」劉全急得滿頭大汗,「陳識是沒膽子,可他要是有了錢呢?」
劉全撲到張威面前,壓低了聲音:「那雪花鹽是日進斗金的買賣!姐夫你想,一旦陳識有了這方子,他就能打著『官辦』的旗號,明碼標價地賣!咱們的私鹽還怎麼出手?」
「陳識有了錢,就能買通人,就能招兵買馬,他就能...他就能真的敢了啊!他還占著個上官的名義!到時候...到時候這江陵城,是他陳識說了算,還是您說了算?」
堂內的空氣彷佛凝固了。
張威站起身,他比劉全高出一個頭,投下的陰影幾乎將劉全完全籠罩。
這幾句話,讓他的呼吸粗重了很多。
的確,他可以不在乎陳識,但他不能不在乎錢。
江陵的私鹽雖然是劉全在著手,但最終的大頭還不是到了他張威的手裡?
而現在,陳識居然敢和他搶錢?
「廢物,」他說,「這麼多天了,你居然連一個方子都搞不定?你居然能讓他和陳識這個酸儒有接觸?」
「姐夫,我...」
「一個窮酸書生...也敢在我眼皮子底下攪動風雨,」張威的聲音冰冷,「他這是自尋死路。」
「姐夫說的是!」劉全見狀大喜,趕緊進言,「這種大事,陳識肯定有顧慮!我們必須在陳識反應過來,在他們達成交易之前,先下手為強!拿下那姓顧的,逼出方子!」
「你說過他有個莊子,棘手嗎?」
「姐夫放心,那莊子我查得清清楚楚!裡面就是一群流民!只要我們動作快,今晚,就今晚!我帶鹽幫的精銳過去,神不知鬼不覺地踏平莊園,逼出方子,殺了顧懷!」
「鹽幫?」張威瞥了他一眼,眼中滿是輕蔑,「你手底下那批地痞潑皮?」
「姐夫,那莊子就在城外,離官道不遠!要是動用團練...動靜就太大了!陳識那酸儒,一定會抓住不放,大做文章!」
「哼。」張威冷哼一聲,打斷了他。
這倒也是。
為了一個破莊子,幾十個流民,就動用他的團練,確實是太看得起那個叫顧懷的書生了。
張威重新坐下,拿起酒壺,一飲而盡。
「好。」
「記住,只要方子,」他說,「至於人...死了的人,才不會鬧事,懂嗎?」
「是!」劉全躬身退了出去,陽光重新灑在了他的身上,讓他重新浮現出了溫和的笑意。
原本還以為要等到十天期滿,才好找個由頭做文章,現在看來,倒是自己蠢了。
都這種世道了,還在乎那些做什麼?
早該動手了!
顧懷啊顧懷...你這自尋死路的蠢貨!
......
夜色漸深,莊園的圍牆上,風有些涼。
顧懷攏了攏身上的儒衫,靜靜地望著城內的方向。
楊震按著刀,站在他身後半步,如同鐵塔。
「有時候我真覺得你是個瘋子,」楊震的聲音很沉,「你讓李易去送信,卻又讓他不避開劉全的人,這分明就是在...宣戰!」
他看著顧懷的背影,這個見慣了生死的漢子,眼中也有一絲憂慮:「你不可能猜不到,劉全會有什麼反應。」
「那你還...」
「終究是避不開的,不是麼?」顧懷笑了笑,「我算是看明白了...這個世道,不拼就只能等死,逃走固然也是個不錯的選擇,但萬一逃走之後連拼一把的資格都沒了呢?」
他轉身,看向楊震:「那一天如果不是你救了我,我也許已經死在了那間破屋裡,從那天之後我就一直在想一個問題,到底是想辦法哪怕苟且偷生也要活下去,期望亂世的殘酷永遠不要落在自己身上,還是竭盡全力哪怕如履薄冰也要光明正大地活下去,讓自己來決定生死?」
「現在看來,我選了後者。」沉默了片刻,他說。
楊震沒有立刻做出評論,他只是看著這個書生,想起自己逃離軍伍,從北方一路南下,走過的那漫長的路...單就眼下看來,這書生倒是比他有勇氣多了。
起碼他不會避開撲面而來的惡意和混亂,而自己選擇的是逃開。
「你不會害怕嗎?」他問。
「害怕?當然會,別看我時時刻刻都在冒險,然而實際上也只不過是為了活下去而已,」顧懷說,「就比如現在,我也很害怕,害怕這個莊子挺不過下一次襲擊,害怕自己死在這個夜裡,害怕你我身後這剛剛建立起來的秩序頃刻間又崩塌,害怕我的掙扎在這亂世看來如此可笑。」
楊震沉默片刻,輕笑了一聲:「其實我也害怕。」
「楊兄你看起來不像是會怕區區一個私鹽販子與一個縣尉的人。」
「我不害怕用手上的刀來說話,」楊震搖了搖頭,「我害怕的是,到時候又只有我一個人活下來,然後逃離這裡,繼續像以前那樣活下去。」
顧懷微微一怔,想起楊震之前還堅定地說自己要離開,而現在卻能說出這麼一番話...看來這漢子也不如外表看起來那麼冷漠強硬。
「這話就太過悲觀了點,往好的地方想,萬一能挺過去呢?」
「你都要誣陷縣尉通敵了,到時候團練、營防的官兵殺過來,他們不是之前那些流寇能比的,我很難不悲觀。」
「楊兄你錯了,如果我猜得沒錯,這莊子外不僅不會出現官兵,甚至於連鹽幫的人都不會傾巢而出。」
「為什麼?」
「劉全這種人,多疑,貪婪,但也自負,」顧懷緩緩說道,「他得知我派人去縣衙,絕不會認為我是去告他通敵--因為在他眼裡,我沒有證據,我只是個可以隨意拿捏的落魄書生。」
「那他會怎麼想?」
「他只會認為,我是去『獻寶』,」顧懷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我是去把他逼我的事情,告訴縣令陳識,並且...把那雪花鹽的方子,獻給縣令,以此來繞開他,換取縣令的庇護。」
「所以,他們唯一的選擇,就是在陳識點頭之前,做出雷霆一擊,他們要消滅我和這個莊子,奪走鹽方,讓一切死無對證。」
「但同時,他們也會輕敵。」
顧懷總結道:「在劉全想像中,我們還是那個人心不齊的破莊園,所以他絕對不會動用官兵,官兵出城蕩平一個透過正經手段買下來的莊園,這會留下把柄,所以,他只會帶著那些鹽幫的潑皮地痞過來。」
楊震跟上了他的思路:「所以,他不知道我們已經有了之前對付流寇的經驗!他也不知道我們猜到了他會來!」
「是的,如果沒有之前的流寇襲莊,沒有驗證過人心,我不會賭這一把,但如今,也許我們可以主動地嘗試結束這件事了。」
「但就算是鹽幫,也不是我們能對付的,」楊震遲疑道,「我還是不明白,你為什麼這麼有信心?」
顧懷吹著夜風,輕輕笑道:「那走吧,我帶你去看看。」
他帶著楊震,走下牆垛,第一站,便是莊園外那條唯一的護莊河。
「你看。」
楊震藉著火光看去,只見這條本就泥濘的溪流,靠近莊園的這一側河岸,被挖得七零八落。
「這是...」
「這叫『倒S型陡坡』,」顧懷解釋道,「我讓老何帶著工程隊,花了整整一天,把這一側河岸全部挖成了這種暗坡,泥土濕滑,人踩上去,根本無法借力,只會更狼狽地滑進水裡,這,是我們的第一道防線。」
楊震看著那暗藏殺機的河岸,又看了看顧懷,輕輕搖頭:「不夠。」
「當然不夠,」顧懷繼續領著他走到橋頭的暗處,指著橋墩下方,「再看那裡。」
楊震眯眼看去,這才發現在橋墩與主梁的連線處,幾根最關鍵的承重木,竟然是虛的!
它們只是被巧妙地卡在那裡,而在木樑的末端,系著幾根粗如兒臂的麻繩。
麻繩一直延伸到黑暗中,隱沒在莊園大門後。
「這...」楊震有些悚然。
「老何的手藝,很巧,」顧懷讚嘆道,「只要人一拉,這座橋...會從中間,瞬間斷裂。」
「屆時,這橋頭,前面的人便退不了,後面的人也過不來。」
楊震已經說不出話了。
顧懷卻彷佛沒看到他的震驚,領著他走進莊園。
牆後,幾口大鍋一字排開,底下柴火未燃,鍋里卻已經盛滿了水。
「楊兄,你打不過不少仗,說到守城,什麼最管用?」
「自然是滾油,金汁...」楊震下意識地回答。
「我們沒有太多時間準備,而且也沒那麼多油可揮霍,」顧懷搖頭,他指向那些大鍋,「其實沸水一樣有效,而且我還準備了一些別的。」
楊震走到一旁,看著幾袋灰白色的粉末,用手沾了一點,搓了搓。
他明白過來:「石灰?」
「對,生石灰,到時候滾燙的石灰水,潑下去,沾膚即爛,觸之即瞎,」顧懷的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唯一遺憾的是弄不到太多,也就只能用來打頭陣了。」
楊震的眼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這...這太毒了!這書生...分明是沒打算讓那些鹽幫的人活著回去!
「還有這個,」顧懷又指向牆垛後堆積如山的麻袋,「不是滾木,我們沒那麼多木頭,這是沙土包,浸了水的沙土包。」
「沒有弓箭,就只能靠這個,到時候居高臨下,一個個砸下去,不死也暈,而且,」他補充道,「沙土破裂,迷人眼目,比單純的石塊,好用太多。」
「至於能作戰的青壯,除了巡邏隊,其他人我也讓李易福伯組織起來了,有過前一次流寇襲莊,這一次他們的接受能力強了很多,只要來的不是官兵,為了保衛這裡,他們就敢一戰,」顧懷說,「至於婦人和孩子,也不會閒著。」
顧懷的眼中閃過一絲狡黠:「除了後勤之外,我還讓她們在莊園各處都點上火把,一旦開打,四處敲鑼,製造『人多勢眾』的假象,鹽幫的人本就是做賊心虛,必不敢久戰。」
楊震沉默著輕輕拍掉手上石灰,站了起來。
一環,扣一環。
從地形,到陷阱,再到像模像樣的守城器械,再到集中被考驗過的人心...
在李易出莊後,他便忙著訓練巡邏隊,沒想到短短時間,依舊帶著幾分青澀的年輕人,便做好了萬全的準備。
難道說...過了今夜,這個莊子,真的就能在這個亂世里,徹底立足?
......
子時。
夜色正濃,萬籟俱寂。
莊園外的密林中,一陣悉悉索索的響動。
劉全按著刀,從陰影中走出。
近百名鹽幫精銳,跟在他的身後,悄無聲息地包圍了莊園。
「哼。」
劉全看著莊園內星星點點的火光,以及圍牆上那幾個稀稀拉拉、來回走動的巡邏身影,不屑地冷笑一聲。
一個落魄書生,一群不知死活的流民,死到臨頭,尚不自知。
他今晚帶的,全是鹽幫里最能打的精銳,對付一群泥腿子,難道還能出什麼意外?
唯一需要擔心的問題,就是那書生會不會死在亂刀之下,或者嘴太硬,死活不交出方子。
想到這裡,他有轉身叮囑了幾句:
「記住,那個書生,一定要抓活的!至於其他人,不留活口!」
稀稀拉拉的應和聲響起,有人舔著嘴唇,已經等不及衝進那莊園裡大開殺戒,或者抓個娘們泄泄火了。
劉全把這一切看在眼裡,想起姐夫對自己鹽幫的鄙夷,他也有些無奈起來。
所謂鹽幫,不過也就是一群流氓潑皮,平日裡守守碼頭,趕走流民還行,真指望他們有什麼紀律,實在是不現實。
但至少比流寇強上許多。
劉全壓下心思,指向莊園唯一的入口--那座橫跨溪流的木橋。
「踏平莊園,雞犬不留!」
「殺!」
十幾名最兇悍的鹽幫刀手,嚎叫著,衝上了那座看似堅固的木橋!
他們沖得很快,轉眼就到了橋中央。
莊園牆頭上,顧懷和楊震並肩而立,冷冷地看著火光湧上橋面。
黑暗中,顧懷的臉龐被敵人的火把映照得明明滅滅。
再往更遠處看去,莊子裡的所有人都沒有睡下,青壯握著武器,巡邏隊守在大門前,連那些婦人、孩子,都待在各自應該待的位置上,嚴陣以待。
「少爺?」同樣握著菜刀的福伯在一旁輕聲詢問。
「...再等等。」顧懷輕聲說。
就在鹽幫主力跟上,最前方二十多人已經衝過橋頭的那一剎那--
他緩緩抬起了手。
冰冷,決絕。
火光在他眼中跳動,映出橋面上那些猙獰扭曲的面孔。
下一刻,那隻手如鍘刀般揮下。
「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