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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血戰

2026-09-18 01:34:30 作者: 東有扶蘇

  顧懷的聲音落下。

  隱藏在莊園大門陰影處的幾名漢子,聽到號令,臉上肌肉緊繃,用盡全身力氣,猛地拽動了手中那幾根粗如兒臂的麻繩。

  「咔嚓--!!

  一聲令人牙酸的、木材斷裂的巨響,猛地從橋下傳來!

  只見那座連線兩岸的木橋,在鹽幫眾人驚恐的目光中,從靠近莊園這一側的橋墩與主梁連線處,猛地斷裂、塌陷下去!

  橋面上正在衝鋒的鹽幫打手,根本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只覺得腳下一空,整個人便不受控制地向下墜落!

  「啊--!」

  「橋塌了!!」

  「拉我上去!救我!」

  悽厲的慘叫和驚恐的呼喊瞬間取代了之前的喊殺聲,三四十名鹽幫主力,連同斷裂的橋面,盡數墜入了料峭春寒里依舊冰寒刺骨的溪水之中!

  一些人當場就被水下立起的暗樁刺穿,鮮血瞬間染紅了河面;更多人則在冰冷的水中掙扎,被水流沖向了下游。

  河對岸的劉全在後方看得目眥欲裂,他本以為這會是場毫無意外的突襲,但萬萬沒想到,對方竟然早有準備,連橋都動了手腳!

  這是一場...一場蓄謀已久的伏擊!

  該死的顧懷!

  他居然摧毀了莊子前方唯一的進出口,這等於告訴所有人--

  今夜,沒有退路。

  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更要命的是,鹽幫的人數優勢,在這一刻被這座斷橋,硬生生一分為三!

  對岸,劉全以及剩餘的幾十名潑皮流氓,被斷橋阻隔,進退兩難;

  河裡,三四十名落水者,正在冰冷的泥水中掙扎呼救;

  而最早衝過橋的那二十多個鹽幫精銳,則成了徹底的孤軍,被死死困在了莊園大門外的河岸灘頭上!

  「媽的!這岸不對勁!」

  「滑!太滑了!」

  「好冷!我腿抽筋了!」

  河裡,落水的鹽幫幫眾試圖游向莊園一側。

  然而,他們絕望地發現,這一側的河岸,不知何時已被挖得七零八落,形成了一道道濕滑無比的陡坡。

  

  他們穿著濕透的衣物,手腳並用也爬不上來,反而越陷越深,在齊腰的淤泥和溪水中徒勞掙扎,活像是在泥漿里撲騰的鴨子。

  「廢物!一群廢物!」

  「繞過去!從水裡蹚過去!爬牆!他們人不多,給我沖!」劉全氣急敗壞地嘶吼著重新組織攻勢。

  莊園的牆頭上,顧懷甚至沒有看那些在河裡掙扎的落水者,他的目光,冰冷地鎖定在灘頭那二十餘名...鹽幫最精銳的打手身上。

  這二十餘人,此刻也終於從斷橋的震驚中反應過來。

  他們沒有退路,唯一能做的,就是攻破眼前這座大門!

  「撞開它!!」

  「殺進去!」

  他們嚎叫著,沿著斜坡,開始瘋狂地沖向那扇剛剛修復的莊園大門。

  這種氣勢,比起之前的流寇,確實要強上太多。

  但顧懷只是再次舉起了手,懸在半空,等到距離差不多,他冰冷的聲音再次響起:

  「--潑!」

  牆垛之上,早已預備好的數塊擋板被猛然抽開,福伯指揮著後勤隊的婦人們,端起了一口口大鍋。

  她們的眼睛裡滿是恐懼,甚至連身子都在微微顫抖,如果不是之前有過一次在流寇手下保衛住莊園的經歷,或許這一刻她們還會呆呆地躲在破屋裡等死。

  但現在,她們卻能想起公子分給她們的肉粥,想起自己那在屋內瑟瑟發抖的孩子,想起好好幹活就能吃上飯的日子...

  於是,哪怕門外那些猙獰的臉已經近在咫尺,她們也能用盡全身力氣,將那些備好的、燒得滾燙的沸水,混合著生石灰,對著門樓下方,傾盆倒下!

  「嘩--!!」

  沖在最前方,最為強壯殘暴的幾個鹽幫打手,被澆了滿頭滿臉。

  「啊啊啊啊--!!!」

  這不是滾油,但勝似滾油!


  「嗤啦...」皮肉被沸水燙熟、又被生石灰瞬間灼燒的恐怖聲音,伴隨著悽厲的慘嚎,響徹夜空!

  灘頭之上,大門之外,那幾個鹽幫打手哀嚎著滿地打滾,用手瘋狂地抓撓著自己的臉和身體,可越是抓撓,那生石灰就腐蝕得越深!

  這一幕看得他們身後的其他人頭皮發麻,連圍牆上嚴陣以待的青壯們都呼吸一滯,原因無他,比起刀刀見血,這種陰毒到了極點的殺人法子...

  無論怎麼看好像都不應該出現在這區區鹽幫潑皮與破莊流民們的廝殺場景里。

  然而顧懷根本不給敵我雙方任何人喘息的時間。

  他看也不看下方的慘狀,只是讓後勤隊的婦孺退了下去,然後下達了第三道指令。

  「砸!」

  除了那些僥倖沒碰到沸水石灰的打手,此刻對岸的鹽幫幫眾中,有幾個水性極好的,已經在劉全的怒吼聲中,強行泅渡過河,與先鋒們進行了匯合。

  迎接他們的,是老何指揮那些干慣了農活、肌肉虬扎的、浸滿了水的重型沙土包!

  「噗通!」

  重達五六十斤的麻袋,從近三丈高的牆頭呼嘯而下,不需要準頭,砸在人身上,就是骨斷筋折。

  一個倒霉點的鹽幫幫眾,連反應都來不及,就被沙袋砸中腦袋。

  他連哼都沒哼一聲,就口噴鮮血,軟倒下去,當場氣絕!

  其他人紛紛反應過來,想要躲避,但過了河就是一片斜坡,莊園圍牆攔在盡頭,哪裡有地方可躲?

  若是有悍勇一些的,能用刀劈開迎頭砸下的沙袋,爆開後也會被泥水糊了滿臉,迷住眼目。

  「砰!砰!砰!」

  眼見沸水、石灰、沙袋這些原本簡單的東西此刻竟然如此有效,圍牆上剛剛還因為對岸那連綿火把而緊張的莊子青壯們大喜過望,扔起沙袋來那叫一個狠,直砸得這些僥倖逃過了橋塌,又避開沸水石灰的鹽幫打手們鬼哭狼嚎。

  這根本不是一場對等的戰鬥。

  這或許符合了鹽幫眾人一開始的設想--強勢一方對弱勢一方的屠殺,只不過...

  角色反了。

  河對岸,劉全提著刀,藉著殘餘的火光,看著這一幕,通體冰涼,如墮冰窟。

  他看到了河道里掙扎著游向岸邊的屬下,看到了灘涂上進退兩難的鹽幫精銳,看到了牆頭上那些興奮砸著沙包的泥腿子,也看到了那個站在火光中,身形單薄的書生。

  這他媽哪裡是個弱不禁風的讀書人?這又哪裡是個只有流民佃戶、難以自保的破落莊子?

  鹽幫的人甚至都還沒挨著圍牆,就已經死傷了過半!而對方...對方甚至沒出過一刀一槍!

  一股寒意和恐懼,順著劉全的脊椎竄上了天靈蓋,他看向四周,發現那些以往習慣了欺凌弱小的鹽幫幫眾們,眼神里都是如出一轍的驚恐、畏懼...

  劉全打了個冷戰,醒過來了。

  「沖!給我衝過去!」他嘶吼著,「他們的手段都用盡了!殺進去,殺散他們!先衝進莊子的,我賞一百兩!」

  一百兩!

  一百兩在這個亂世里,能做什麼?能在江陵城買座不錯的宅子,能不用擔心幾年的吃食,能包下青樓出名的女子...

  總之,足夠壓下這些人對那個莊子的恐懼,激發出他們的潑皮凶性了。

  有人找到了水流平緩的河段,有人開始朝著牆頭射箭壓制,鹽幫還剩下的四五十人,都開始強行渡河,準備給眼前這個長滿了刺的莊子最後一擊。

  這一幕給了牆下正在抱頭鼠竄的打手們勇氣,僥倖躲在最後、沒有被石灰沸水正面淋到的鹽幫頭目,用同伴的屍體當做盾牌,頂著稀疏的沙包,衝到了大門之下!

  他們是劉全真正的親信,是刀口舔血的亡命徒!

  莊園大門,那個由老何新加固的門軸,竟被硬生生劈開了一道裂縫!

  眼見大門將破,莊園內的青壯婦孺們再次陷入恐慌。

  牆頭上,看見這一幕,顧懷的臉色也終於有了一絲蒼白,但他依舊鎮定。

  他轉向一直沉默地站在大門後、如同雕塑般的楊震。

  「楊兄。」

  「交給我。」


  楊震沒有上圍牆,他只是轉過頭,看著那扇被砍得木屑紛飛、岌岌可危的大門。

  低沉地對他身後那十名同樣臉色煞白、握著長矛的手都在顫抖的巡邏隊員說:

  「你們怕嗎?」

  一個青壯,牙齒都在打顫,但他握緊了長矛,嘶吼道:

  「怕!但俺婆娘娃兒就在後面!俺不跑!!」

  「好。」

  楊震的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笑容。

  「記住訓練的,三段刺!」

  他看了一眼大門,又看了一眼手中那柄邊軍制式腰刀。

  然後,在周遭震驚的目光中,下達了一個所有人都沒想到的命令。

  「開門!!」

  「什麼?!」

  「教官?!」

  巡邏隊員們懵了。

  「開門!」楊震爆喝一聲,「信我!迎敵!」

  大門內側的門栓被猛地抽開。

  「吱呀--」

  門外還在劈門的打手們一愣,隨即狂喜!

  他們以為裡面的人被嚇破了膽,要投降,或是要四散奔逃了!

  「殺進去!!」

  為首的頭目獰笑著,帶著被沙包砸了半天的怨氣,一腳踹開大門,帶頭沖了進來。

  然而,迎接他們的,不是跪地求饒的流民,也不是四散奔逃的婦孺。

  他們衝進來的瞬間,看到的是--

  楊震!

  以及他身後,十名巡邏隊員組成的、整齊的、在火光下閃著森然寒光的...長矛槍陣!

  「刺!!」

  楊震的怒吼,如同驚雷!訓練多日的成果,在這一刻,轟然爆發!

  十根削尖的硬木長矛,無視了所有技巧,只是用盡全身的力氣,按照楊震的指令,整齊劃一地,猛然刺出!

  「噗嗤!噗嗤!噗嗤!」

  沖在最前的三名鹽幫頭目,連反應都來不及,瞬間就被三到四根長矛同時貫穿!

  他們低頭,不敢置信地看著胸口透出的矛尖,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響,「撲通」一聲栽倒在地,被釘死在門口的泥地上!

  「找死!!」

  一名有些武藝的幫眾見狀大駭,他猛地一矮身,撥開了刺來的長矛,嘶吼著,揮刀撲向陣型最前方的楊震!

  楊震不退反進。

  「鏘!!」

  腰刀出鞘!

  在打手驚恐的目光中,楊震的速度比他快了何止一倍!

  刀光一閃!

  楊震甚至沒有看他,刀鋒划過一道冰冷的弧線,精準地切開了他的喉管!

  頭顱沖天而起,鮮血噴了身後那些巡邏隊員一臉!

  溫熱的、帶著腥味的液體,讓那些巡邏隊成員渾身一激靈,但隨之而來的,卻不是恐懼,而是一種難以言喻的狂熱!

  「刺!!」

  「收!!」

  「再刺!!」

  在楊震的指揮下,在那悍勇無敵光環的籠罩下,這是一場單方面的屠殺!

  哪怕劉全已經帶著所有剩餘的幫眾衝到了門前,但面對那脫胎換骨的槍陣,還有頭上時不時落下的沙包,莊子明明近在咫尺,卻寸步難進!

  一片混亂中,他感覺自己對上了牆頭上的那道視線。

  曾經在他面前只能卑躬屈膝、屢屢妥協的書生,站在火光里,靜靜地和他對視。

  亂世從來都是用刀子說話。

  但今夜,我的刀,比你利。

  劉全讀懂了那個書生的眼神,他也看到了自己鹽幫的所謂「精銳」在莊園大門前不斷地死傷,最終,最後一絲僥倖也被淹沒了。

  他賴以生存的江湖經驗、狠辣手段,在這個不按常理出牌的書生面前,徹底失效了。

  他甚至連一句狠話都沒敢放,轉身,在僅剩的親信護衛下,連滾帶爬地,狼狽逃竄!

  連還在大門前負隅頑抗,還在河裡呼救的幫眾,他都不要了!

  「可惜,」牆頭的顧懷輕輕嘆息了一聲,「高估了你,也太低估了自己,還有後手沒用上,你就逃了麼?」

  他轉向自認在這種廝殺中起不了什麼作用,但還一直強撐著站在他身邊的李易:「去提醒楊震,留幾個活口,然後清點戰利品,留下所有鹽幫的制式武器、腰牌、旗幟...所有能證明他們身份的東西。」

  「這幕戲,到現在,還只是剛剛開始而已。」

  ......

  戰鬥結束了。

  空氣中,刺鼻的石灰味、濃重的血腥味和春夜的水汽混雜在一起,令人作嘔。

  越過那扇已經殘破得搖搖欲墜的大門,能看到外面的斜坡、灘涂一片狼藉。

  屍體到處都是,河道里還漂浮著浮屍,有鹽幫的傷者在泥水裡哀嚎,無人理會。

  牆頭上,牆根下,所有倖存的莊戶...無論是青壯還是婦孺,全都癱在了地上,大口喘氣。

  「我們...真的贏了?」有人問。

  不是不信,而是不敢信。

  歸根究底,他們只是一些在亂世中拖家帶口、活不下去的人。

  而現在,他們卻守住了這個莊園,那一具又一具敵人的屍體,在證實著剛才到底發生了什麼。

  「我們贏了,」有人回應,「真的贏了!」

  短暫的死寂後,不知是誰第一個喊了出來,緊接著,是震天的歡呼!

  他們活下來了!

  他們又守住了這個家!

  下一刻,所有人的目光,無論是癱在地上的,還是站著的,都下意識投到了牆頭。

  匯聚到那個從始至終都平靜地站在那裡,彷佛一切盡在掌握的年輕身影上。

  他們的目光,徹底變了。

  不再是單純的感激,也不是敬畏,而是一種...經歷過亂世打磨,近乎狂熱、可以託付生死的...信賴!

  顧懷也轉過了身,環視眾人。

  「今夜,我們又贏了!」

  他的聲音不大,卻讓所有人瞬間安靜下來。

  「上一次,我們打退了流寇,這一次,」他一指地上的鹽幫俘虜,「我們打敗了比流寇兇殘十倍的鹽幫!」

  「他們以為我們是羔羊,他們以為可以隨意闖進我們的家,搶走我們的糧食,欺凌我們的妻兒!」

  「但是,你們用行動告訴了他們--」

  顧懷的聲音猛然拔高:「不可能!」

  「哦!!」漢子們興奮地舉起了手中的武器。

  「從今天起,沒有人能再隨意踐踏我們的家園,欺辱我們的親人!」

  「凡犯我莊園者,必叫他有來無回!」

  「是!!」莊民們揮舞著手中的武器,激動地齊聲高呼,聲浪一波高過一波。

  「同時,我承諾過,」顧懷的目光掃過那些受傷的漢子,「保衛家園的人,必有重賞!所有參戰者,連吃三日飽飯!頓頓有肉!所有傷者,記頭功!」

  更大的歡呼聲引爆了,所有人都在忙著慶祝,隨著炊煙裊裊升起,驅散了空氣中的血腥,帶來了生的希望與喜悅。

  顧懷沒有參與這場盛宴,他帶著楊震李易回到了那間充當議事廳的主屋。

  油燈下,顧懷看著桌上那幾份按著血手印的口供,以及堆放著的鹽幫武器,眼神幽深。

  「證據差不多了。」他輕聲道。

  楊震抱著刀,靠在門邊:「你打算怎麼做?」

  顧懷抬起頭,望向窗外江陵城的方向。

  「當然是,再去拜訪一次,那位縣尊大人。」

  李易皺起眉頭:「公子立刻就要去?可入夜之後,江陵是有宵禁的。」

  「從陳識那裡要來的師生名分,總是要派上用場的,」顧懷淡淡道,「這種事不能等到天明,我有預感,劉全是個輸不起的人,他逃回去,一定會立刻做些什麼...我們不能給他這個重整旗鼓的機會。」

  他站起身,看向楊震:「莊子這邊今夜不會再出事了,這一次,你帶上巡邏隊的青壯,和我一起入城。」

  楊震的站姿不知不覺直了許多,他的臉上神情嚴肅,沉聲道:

  「要見分曉了嗎?」

  「是啊,」顧懷輕輕一笑,「如果我的預感沒錯的話。」

  「今夜,就是圖窮匕見的時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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