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敗如山倒。
這句古話在這一刻,被演繹得淋漓盡致。
一線天的驚天一爆,不僅正面炸碎了赤眉軍襲掠江陵轉戰江南的美夢,也徹底炸斷了這些亂世里揭竿而起的人的脊梁骨。
主力都潰敗了,餘下的便不再是軍隊。
甚至連流寇都算不上。
更像是...一場災難,或者瘟疫。
原本被裹挾在外圍的那幾萬流民,並沒有參與山谷的伏擊,這可以說是既幸運又不幸--幸運在於避開了那堪稱天罰的一幕,不幸在於赤眉軍潰散後,他們連依附的物件都沒了。
於是在官軍招商他們之前,恐懼便壓倒了他們,變成了歇斯底里的瘋狂。
他們開始漫無目的地奔逃。
向南,向東,向西。
除了逃來的荊襄方向,他們甚至沒有等到官軍進攻,就匆忙散開,黑壓壓地湧向四面八方。
沒有赤眉軍壓迫和保護,也沒有了樹皮和餘糧,這幾萬被裹挾的流民,瞬間變成了一場席捲江陵的災難。
「吃的...我要吃的...」
一個原本唯唯諾諾,在赤眉軍士卒面前連頭都不敢抬的流民老漢,此刻手裡抓著一塊不知從哪兒撿來的尖石,眼睛裡泛著綠光,嗷嗚一聲撲向了路邊一個因為跑掉了鞋而摔倒的同伴。
沒有猶豫,沒有憐憫。
石頭狠狠砸下,腦漿崩裂。
老漢顫抖著手,從屍體的懷裡摸出半塊干硬的黑面饃饃,就在這滿是血腥和泥濘的路邊,狼吞虎咽地塞進嘴裡。
噎得翻白眼,也不肯停下。
而這,只是這方圓幾十里煉獄圖景中,堪稱不起眼的一角。
有人衝進了路邊的村落--哪怕那村子早就被赤眉軍洗劫過一遍,他們也要掘地三尺,把最後的一顆陳米、最後的一隻老鼠都挖出來。
有人為了爭奪一件還能蔽體的死人衣服,幾個人扭打在一起,用牙齒咬,用指甲摳,直到最後站著的人穿上那件滿是血污的衣服,踉蹌離去。
也有人跪下投降,有人拼死反抗,有人趁亂打悶棍,也有人閉目等死。
剝去了「替天行道」那層光鮮的皮。
正剩下亂世里每個人最真實的底色。
......
「說實話,這比正面和大軍對峙還要難纏。」
顧懷勒住馬,駐足在一處高坡之上。
他的青衫已經看不出原本的顏色了,被硝煙燻得漆黑,又沾滿了暗紅色的血污。
但他沒空去換。
甚至連擦把臉的時間都沒有。
在他前方的曠野上,他帶來的這支大軍,正在進行著漫長的掃蕩。
沒有之前那樣驚心動魄的對決過程,只有麻木的揮刀、追趕、再揮刀。
「不要讓他們聚在一起!」
「凡持兵器者,殺無赦!」
「凡敢衝擊村寨者,殺無赦!」
「把他們往北邊趕!別讓他們靠近江陵城!也別讓他們靠近莊子!」
一道道冷酷的命令從顧懷口中傳出,再由那些同樣滿身疲憊的親衛傳達給下方計程車卒。
不得不說,痛打落水狗這種事,確實能極快地提升一支新軍的膽氣。
之前和赤眉軍的決戰還可以歸咎為那道天罰所帶來的優勢,而眼下這些原本只能瑟瑟發抖的青壯已經能提著還在滴血的兵器,臉上帶著一種近乎麻木的兇狠,驅趕著那些曾經讓他們聞風喪膽的流民。
楊震策馬回到顧懷身邊。
他的刀已經快砍卷刃了,身上的鎧甲也換了個顏色。
「殺不完的。」
他的聲音沙啞,「人太多了,漫山遍野都是,他們散得太開,我們這點人,根本兜不住。」
「兜不住也要兜。」
顧懷望著遠處冒起的幾處黑煙--那是又一個村落被潰兵點燃了。
「主力已經被我們打崩了,剩下這些雖然只是裹挾的流民、歹人,但造成的破壞也許比赤眉軍還大。」
「不過,我們不需要把他們全殺光,我們也做不到。」
顧懷指了指北面,那是通往無數流寇盤踞的深山老林的方向。
「只要把他們打痛了,打怕了,把那些還想糾集起來搞事的小頭目砍了,剩下的人為了活命,自然會往山里鑽,或者散去別的地方。」
「眼下唯一要做的,就是保證江陵城和江陵城南方莊子的安全。」
「至於其他的...」
顧懷頓了頓,移開了目光,不再看那處燃燒的村落:
「...我不是神仙,救不了所有人。」
楊震沉默了。
他聽出了顧懷語氣中的那一絲無奈,也聽出了那一絲顧懷竭力維持的理智。
是啊。
這就是現實。
他們剛剛在一場九死一生的賭局中贏了,這就已經是個奇蹟了。
再去奢求拯救蒼生?
那太奢侈了。
「今晚就在這裡紮營吧。」
顧懷看了一眼天色,殘陽如血,「讓人輪流休息,保持警惕,那些潰兵雖然散了,但保不齊還有餓瘋了敢來沖營的。」
「是。」
楊震應了一聲,正準備轉身去安排。
但他忽然停住了動作,有些遲疑地回過頭,看著顧懷:
「還有一件事。」
「說。」
「我們...」楊震猶豫了一下,還是問出了那個在他,以及在全軍將士心頭盤旋了許久的問題,「我們為什麼不回城?」
這個問題,很尖銳。
赤眉軍的主力早在五天前就在一線天灰飛煙滅了。
這五天裡,顧懷帶著人,像是一把梳子一樣,將江陵城北這幾十里的地界梳了一遍又一遍。
雖然潰兵確實是個麻煩,但正如顧懷所說,大局已定。
江陵城就在二十里外。
那裡有高大的城牆,有溫暖的床鋪,有熱騰騰的飯菜,還有...等待慶祝勝利的百姓和官員。
這幾千名臨時拼湊起來計程車卒,早就歸心似箭了。
可顧懷卻始終沒有下達回城的命令。
他寧願帶著這支隊伍在野外遊蕩,哪怕是在離城門只有五里地的地方清理潰兵,也堅決不入城一步。
甚至連陳識派來慰問的使者,都被他擋在了營門外,只收了東西,連面都沒見。
這太反常了。
顧懷轉過頭,看著楊震。
他的臉上帶著一種楊震看不懂的笑意,似嘲諷,又似無奈。
「回城?」
顧懷反問了一句,「現在回城,能做什麼?去領賞?去接受百姓的歡呼?還是去給我們的縣尊大人磕頭復命?」
楊震皺眉:「你是首功,全城都知道是你救了江陵,陳識就算再怎麼昏庸,也不敢在這個時候虧待你吧?」
顧懷笑了笑,翻身下馬,走到一塊由於長時間風吹雨淋而變得光禿禿的大石旁,一屁股坐下,毫無形象地伸直了腿。
「楊兄,你以前在邊軍待過,你應該比我更懂一個道理。」
顧懷撿起一根枯枝,在地上寫著什麼:
「飛鳥盡,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這雖然是老生常談,但之所以能談幾千年,就是因為它太准了。」
楊震臉色一變:「你是說,陳識會對你下手?他怎麼敢?」
「正因為我不敢,所以他才更怕。」
顧懷扔掉枯枝,雙手撐在身後,仰頭看著漸漸暗下來的天空:
「你想想,赤眉軍來之前,我是什麼?」
「我是他的學生,是他用來斂財、用來治理地方的工具,那時候,他雖然忌憚我,但覺得還能掌控我。」
顧懷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遠處正在埋鍋造飯的數千士卒:
「我帶著一群烏合之眾,出城野戰,滅了連朝廷正規軍都頭疼的赤眉軍主力。」
「我一聲令下,全城青壯都要隨我赴死。」
「我一戰成名,滿城百姓讚頌我的功德。」
「楊兄,如果你是陳識,此時此刻,你是會覺得高興,還是會覺得...害怕?」
楊震愣住了。
他是個純粹的軍人,哪怕經歷了世態炎涼,但在這種彎彎繞繞的人心算計上,依然不如顧懷通透。
但他稍微一代入陳識的角度,就明白了。
恐懼。
如果他是陳識,面對這樣一個功勞奇高、手握大軍、而且有著神鬼莫測手段,能狠辣到一戰滅掉近萬赤眉大軍的下屬...
他感受到的絕對不是欣慰,而是足以讓他整夜睡不著覺的恐懼!
他怎麼可能安心讓顧懷回城,為顧懷慶功,讓全城的目光焦點都集中在顧懷身上?
「這就是我們要面對的問題。」
顧懷淡淡道,「赤眉軍這個外敵沒了,我和陳識之間那個脆弱的、基於生存壓力的同盟,也就自然而然地碎了。」
「現在回城,就是逼他做選擇。」
「而且是在他處於極度驚恐、極度應激的狀態下做選擇。」
顧懷伸出兩根手指:
「他只有兩個選擇。」
「第一,徹底撕破臉--趁著我還沒進城,或者剛進城立足未穩,動用他手裡僅剩的權力,也就是縣令的大義名分,給我扣個什麼圖謀不軌的帽子,甚至拼個魚死網破,在慶功宴上埋伏刀斧手--雖然這招很蠢,但在極度恐懼下,人是什麼蠢事都幹得出來的。」
「第二...」
顧懷眯起眼睛,手指輕輕併攏:
「跪下。」
「徹底放棄抵抗,把這江陵的大權,乃至他自己的身家性命,都交到我手上,甚至還要幫我把這一戰里說不清楚的地方圓過去,心甘情願地當一條搖尾乞憐的狗。」
楊震聽得心驚肉跳。
「那...他會選哪個?」
「不知道。」
顧懷搖了搖頭,「陳識這個人,惜命,貪財,膽小,但又有些小聰明,這種人最難猜,因為他自己可能都不知道下一刻會被哪種情緒主導。」
「所以,我暫時不能回城。」
「我得在外面待著,帶著這幾千人,在這曠野上待著。」
顧懷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塵:「這一來,是為了繼續清掃殘敵,保境安民--這是一個無可挑剔的理由,誰也挑不出錯。」
「二來,也是給他時間。」
「讓他冷靜冷靜,讓他看清楚局勢,讓他想明白...」
顧懷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我在等他自己把那個選擇做出來,送到我面前。」
楊震看著眼前這個年輕的背影,輕輕嘆了一聲。
太複雜,還是讓顧懷自己想吧,他寧願再去巡一遍營。
「報--!!」
就在這時,一聲長長的通報聲打破了對話的沉悶。
一名親衛快步跑上高坡,手裡捧著一個用火漆封好的錦盒,神色有些古怪:
「公子!城裡來人了!」
「哦?」
顧懷眉毛一挑,似乎並不意外,「這次又是送酒肉勞軍的?」
「不...不是,」親衛咽了口唾沫,低聲道,「這次來的是...是縣衙的師爺,而且他沒帶勞軍的東西,只帶了這個盒子,說是...說是縣尊大人給公子的手書。」
「手書?」
顧懷和楊震對視一眼。
「人呢?」
「在營門口候著呢,沒公子的命令,卑職沒敢讓他進來。」
「讓他進來吧,怎麼說也是老熟人了。」
顧懷伸手接過那個錦盒,隨手撕開封條,緩緩開啟。
錦盒裡,靜靜地躺著一封信。
信很短,也沒有像以前那樣充斥著官場上的套話和廢話。
字跡有些潦草,顯然是寫信人的心情有些起伏,但內容...
顧懷看著看著,臉上的表情變得越來越精彩。
先是驚訝,然後是錯愕,最後竟然變成了一種想笑又覺得荒謬的古怪神色。
「呵...」
顧懷合上信紙,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
他抬起頭,看向旁邊一臉茫然的楊震。
「楊兄。」
「嗯?」
「你剛才問我,陳識會選哪一條路。」
顧懷揚了揚手中的信紙,語氣中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沒想到的感嘆:
「我本來以為,他要麼拼命,要麼跪下。」
「但我沒想到...」
「這道題,居然還有這種解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