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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2章 議事

2026-09-18 01:42:18 作者: 東有扶蘇

  遠在數百里外江陵城裡發生的事情,顧懷自然是不知道的。

  他當然不會想到,自己那位渾厚一直表現得那麼端莊溫婉的妻子,會因為一封來自京城的家書,而生出那般強烈的護短心思,甚至已經提起筆,準備用委婉但也決絕的文字,向那位位高權重的祖父以及家族表達不滿。

  當然,或許就算知道了,他也不會因為陳婉的這次自作主張而有什麼不滿--在走過了那麼顛沛流離的一段路後,有個人能這麼寵溺這麼愛護你,是多美好的一件事。

  此刻的他坐在那張寬大的公案後,看著眼前堆積如山的帳冊和簡牘,只覺得有些心累。

  事實證明,他之前強行推行的那些政令,確實是卓有成效的。

  實行糧食軍管,將全城人口重新統一造籍,用連坐法強壓犯罪,同時又在坊市間鼓勵民間交易和通商來讓物資重新流動。

  再加上搭建起來的那套行政班子,這些冷血卻高效的手段,很有效地讓襄陽這座死城從戰火中重新煥發了一絲生機。

  城防開始恢復,政令開始暢通,原本岌岌可危的糧食消耗,也被壓制、維持在了一個可以接受的水平線上。

  所有這些規劃和預算的前提,都建立在一個基礎上--襄陽必須在這個冬天休養生息。

  只要不起兵戈,只要路能修好,只要秩序恢復商業恢復流通。

  那麼,依靠著陸沉之前在南郡的繳獲,加上襄陽城內搜刮出的那些糧食,以及江陵的供養。

  襄陽是一定能熬過去的,等到來年春暖花開,冰雪消融,整個荊襄的元氣恢復幾分,徹底連通的江陵和襄陽會成為他牢不可破的基本盤。

  這本是一個最穩妥、最完美的路線。

  但是。

  他和陸沉,在幾場商談之後,已經做出了決斷。

  

  要打。

  而且要大打。

  要在最短的時間內,趁著朝廷那道招安聖旨帶來的名分,立刻動兵,劍指荊南四郡!

  可這就意味著,在還沒打下荊南、沒有繳獲到新的戰利品之前,顧懷必須硬生生地從襄陽眼下本就捉襟見肘的庫房中,硬生生地擠出大軍出征所需的糧草和軍械。

  這不僅是吃多少糧食的問題。

  冬天打仗,需要禦寒的冬衣,需要治療風寒的草藥,需要大量的火炭,還需要遠超平日的肉食來給士卒補充體力。

  而且,陸沉要帶走兩萬精銳。

  這兩萬精銳,必須從剛剛打散整編、好不容易形成了一些戰鬥力和紀律計程車卒中抽調。

  剩下的老弱殘兵,不僅要維持襄陽的治安,還要防備隨時可能出現的變故。

  別忘了,襄陽此刻並不是真正的後方。

  這座城池隨時都有被攻打的可能性。

  無論是朝廷突然翻臉調集大軍,還是已經湧出荊襄的赤眉東西兩營有可能突然回頭,襄陽都是首當其衝。

  此外,還要徵調兩萬青壯作為輔兵和民夫,去承擔運送糧草、安營紮寨的繁重苦役。

  整整兩萬青壯。

  那是襄陽城裡,剛剛從城破和屠殺的陰影中掙脫出來的壯勞力,把他們抽走,襄陽的重建速度必然會大打折扣。

  更別提,在江陵到襄陽的這條漫長補給線上,還有幾萬流民和潰兵,正在頂著寒風,晝夜不停地修築著那條至關重要的水泥大路。

  這些人,每天一睜眼,同樣需要消耗海量的糧食。

  所以,哪怕只是粗略一看這筆帳,就知道顧懷和陸沉這一次,賭得有多麼決絕。

  他們幾乎是毫不猶豫地放棄了穩紮穩打、安穩熬過寒冬,等待來年春暖花開再在荊襄放手施為的大好未來。

  將一切,都壓在了未來的三個月上!

  這就是一場豪賭。

  為什麼?

  因為世間機會總是稍縱而逝。

  說到底,此時朝廷的大軍只是被拖住而已,朝堂諸公將目光重新投向荊襄也就是個時間問題,占據了襄陽不意味著就可以安心種田,而荊南四郡受亂世影響極小,又久疏戰事,有了那道聖旨給予的名分,打上「清剿余賊」的旗號,地方上的官府到底是該死守城池還是開城迎王師?


  再加上,一入冬日,大雪封路,無論荊襄發生了什麼,外面都是反應不過來的!

  這是以雷霆之勢掃平荊南四郡的絕佳空檔期!

  只要打下來。

  整個荊襄九郡,就將有六郡落入顧懷的手中,真正連成一片廣袤的基業。

  可這帳,是真的難算。

  最關鍵的是,陸沉是個純粹的主帥--當然也有更大的可能是因為性格,總之一旦不打仗或者涉及後勤,他就是個撂挑子的主。

  玄松子更像是個快過氣的招牌,最近演聖子演得越來越不用心,每天除了算帳就是跑城裡瞎逛,聽說最近已經拾起了給人算命的愛好,只要沒被認出來,攔住大街上的人就說貧道看你面相奇特命中怕是有一劫啊...

  顧懷面無表情地拿過下一份文書。

  所以,所有的擔子,最後全都結結實實地壓在了顧懷這位主君的身上。

  他已經連著三天,每天只睡不到兩個時辰。

  剩下的時間,全都在想法設法地從各個牙縫裡摳出糧食,核算著每一分物資的調撥。

  想到這裡,坐在桌案後的顧懷,放下了手中的筆,身子往後一靠,忍不住生出一陣恍惚。

  我怎麼...混得還是像個社畜一樣?

  這念頭一冒出來,顧懷自己都覺得有些好笑。

  好像自從穿越到這個世界以來,他就沒有享受過一天真正意義上的好日子。

  剛在江陵城外醒來時,忙著求生,忙著填飽肚子,後來買下莊子,斗完劉全又忙著種田,忙著搞水泥搞紡織,忙著在亂世的夾縫中求生。

  好不容易把莊子經營得鐵板一塊,還手握江陵大權,消弭了兵災定下了親事,眼看著就要見到好日子的曙光了。

  結果一場莫名其妙的綁架,直接把他一腳踹進了襄陽這片滿是血肉和死人的泥沼里。

  拼死拼活,火中取粟,靠著算計和膽魄才勉強拿下了襄陽。

  可連回江陵結個婚,都是硬擠出來的時間。

  認真算起來,他和陳婉連個尋常夫妻的蜜月都還沒過完,連溫存的時間都少得可憐,就又馬不停蹄地一頭扎進了襄陽這個爛攤子裡。

  也許,似乎,好像。

  比起那些左擁右抱、醇酒美人、一言九鼎的穿越者前輩。

  他真的更像是一個,每天為了公司不破產而熬夜看報表的,悲催社畜?

  認真想想。

  他如今在這荊襄大地上,真的算得上是首屈一指的大人物了。

  坐擁襄陽、南郡兩郡之地。

  江陵在他的治理下安居樂業,襄陽在他的手腕下百廢待興。

  麾下軍隊哪怕經歷了幾次整編,也依然有五萬之眾。

  他坐在這張桌子後,一聲令下。

  就能調動數不清的物資。

  無數人的性命,都繫於他的一念之間。

  他的一個決定。

  改變的不再是一個小小的莊子,也不再是一座孤立的城池。

  而是整個荊襄,甚至於,會影響整個天下的走向!

  可奇怪的是,他自己為什麼會沒有多少實感?

  甚至在剛才算帳的時候,還會覺得這一切和當初在江陵莊子裡埋頭種田、算計開銷的時候差不多?

  顧懷看著頭頂的房梁,陷入了沉思。

  片刻後,他有些自嘲地笑了。

  是了,因為沒法「人前顯聖」。

  他不是那種拿著一把長槍就在萬軍叢中取敵將首級的猛將,沒法享受到士卒崇拜狂熱的歡呼。

  他現在也不再需要孤身一人深入虎穴,靠著三寸不爛之舌和精妙的算計去挑撥離間、死裡逃生。

  更沒有什麼裝腔作勢、打臉踩人的橋段。

  他每天的日常,就是坐在最深、最安全的府衙里。

  聽著手下人的報告,看著各地送來的文書,核算著枯燥的數字,然後做出一個又一個冷冰冰的決定。

  他不再是被局勢推著走、為了活命而掙扎的棋子了。


  而是已經穩穩地坐在了棋盤邊上,成了那個開始自己推動局勢的執棋人。

  站在這等位置上,他此刻用得更多的,是謀略、眼光,和大局觀。

  以及那些枯燥數字所代表的硬實力。

  比如領土多大,百姓幾許,兵馬多少,糧草如何。

  這種轉變是潛移默化的,當他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過了最開始那個創業的階段,當然感覺不到多少實感。

  顧懷搖了搖頭,苦笑了一聲,將這些憊懶和自嘲從腦海中徹底清空。

  他本準備拿起筆繼續算帳,但突然,他似乎是想到了什麼,站起身,走到書房一側的牆壁前。

  牆上,懸掛著一幅精細的荊襄九郡地圖。

  他的目光在地圖上緩緩掃過。

  是了--雖然如今他表面上坐擁襄陽、南郡。

  可實際上,真正完全掌控、猶如臂使的城池,又有多少?

  除了被他親自坐鎮的襄陽,以及被經營得鐵桶一般的江陵,這兩座大城之外。

  南郡和襄陽郡的轄下,還散落著大大小小十幾個縣城。

  荊門、宜城、麥城、當陽...

  這些地方,名義上,都已經插上了赤眉軍,或者說他這位實際掌權者的旗幟。

  但實際上呢?

  在這個時代,對於勢力範圍內城池的管理,是根本沒辦法像後世那樣細緻入微的,尤其是在戰亂時期。

  之前陸沉帶著聖子親軍一路從襄陽殺到南郡。

  沿途打下一座城池後,陸沉的做法很高效,但也很粗糙。

  除了殺掉負隅頑抗的守軍,帶走府庫里的大部分錢糧物資,留下士卒作為駐軍威懾之外。

  行政系統是怎麼搭建的?

  根本沒有搭建。

  要麼是直接任命城裡帶頭投降的大幹舊官吏繼續原職留用,要麼就是從當地那些主動捐糧捐物、以求自保的鄉紳大戶里,隨便挑一個看得順眼的推出來當縣令。

  給他們一道蓋著聖子大印的文書,告訴他們按時向襄陽繳納糧秣,這就算是對接完成了。

  這種管理模式,決定了一個現實。

  雖然嚴格意義上,顧懷現在的勢力範圍在地圖上畫了老大一個圈,涵蓋了兩郡之地。

  但實際上,底下的那些城池,更換城頭那面旗幟,也就是一眨眼的事情。

  因為仍然歸屬於赤眉體系的聖子親軍天生就沒有民心基礎。

  赤眉的主力還在,襄陽的威懾還在,那些鄉紳和舊官吏就會老老實實地自稱是聖子麾下。

  可一旦大幹朝廷的官兵打過來,或者有其他更強大的反賊路過。

  那些城池的管理者,絕對會在第一時間開啟城門,換上大幹的旗幟或者新反賊的大旗,簞食壺漿以迎王師。

  誰的刀子快,他們就聽誰的。

  沒辦法,局勢發展得太快了。

  滿打滿算,襄陽城破到現在也才幾個月的時間。

  顧懷能在這麼短的時間裡,穩住江陵,整合襄陽,拉起一支聽話的大軍,這已經是不折不扣的奇蹟了。

  但這並不代表,顧懷會覺得眼下這種「虛胖」的領地狀況是一件好事。

  地圖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城池,就像是一根根刺。

  再一次清清楚楚地提醒了他,他眼下最大的短板究竟是什麼--

  他依然沒辦法建立起一套完善的、忠誠於他自己的官僚系統。

  他現在只能依託於過往大幹王朝留下的那套千瘡百孔的框架,用軍隊的實際威懾作為粘合劑,四處填填補補。

  如果只是偏安一隅,這套系統或許還能湊合著用。

  可他馬上就要出兵荊南四郡了。

  一旦打下荊南四郡,地盤瞬間擴大數倍。

  到那時候,如果還是用這種手段去管理,不出半年,整個荊襄內部就會千瘡百孔,被那些陽奉陰違的地方勢力徹底掏空!

  這種根基,太脆弱了。

  「必須儘早解決這個問題。」

  顧懷站在地圖前,沉吟了許久。

  深邃的眼眸中,閃過一絲冷厲。

  不能再拖了。

  哪怕馬上就要動兵,哪怕所有的精力都要放在前線上。

  但後方的根基,必須要在開戰之前,或者開戰的同時,進行一次徹底的梳理和清洗。

  真是一點都偷懶不得啊...

  他轉身走回桌案前,卻沒有坐下。

  「傳令。」

  門外候著的親衛立刻挺直了身軀。

  「召人議事。」

  ......

  過了片刻,顧懷坐在寬大的公案後,目光平靜地掃過下方站著的十幾個人。

  這十幾個人,有原本大幹的降官,有江陵帶來的心腹,也有在襄陽破城後提拔起來的落魄士子。

  他們穿著各色的服飾,站位甚至還有些散亂。

  但如果仔細看,就能發現,一個粗糙卻五臟俱全的權力中樞,已經在這座散發著血腥味和石灰味的府衙里,初具雛形了。

  「都說說吧。」

  顧懷放下筆,身子微微前傾,手指交叉抵在下巴上。

  「襄陽郡下轄九縣,名義上,是都掛起了赤眉的旗幟--噢,不對,應該說,依舊是掛著朝廷的旗幟。」

  站在兩側的文人們臉頰都不由放鬆了些。

  是啊,接了那道招安的旨意,雖然訊息還沒回報到朝廷,沒有下一步的動作,但從某種意義上說,現在的襄陽以及大半個南郡,又重新回到了朝廷的懷抱不是麼?

  終於不是反賊了。

  「但是,」顧懷沒有理會部分人突然的喜悅,繼續說道,「我很好奇,底下那些縣,或者說那些鄉鎮,到底是聽這府衙的政令,還是聽當地那些鄉紳族長的話?」

  「你們應該知道我在問什麼,事實上,這件事已經拖得夠久了。」

  「我要知道,怎麼才能讓這些地方,真正地靠攏襄陽?」

  大堂內安靜了片刻。

  站在文官佇列偏前方的一個中年文士,微微上前了一步。

  方正。

  這位當初憑著半頁策論脫穎而出的落魄舉人,如今已經成了戶曹的實際主事人。

  他為人就如同他的名字一樣,平和,中正,雖然落魄過,但骨子裡依然保留著讀書人的底線和穩重。

  「大人。」

  方正拱了拱手,眉頭微皺,語氣有些沉重:

  「歷朝歷代,皇權不下縣,縣下皆鄉紳,此乃國朝百年來的頑疾,並非一日之寒。」

  「如今局勢初定,人心思安,底下那些降官和鄉紳大戶,雖然心思各異,但明面上好歹還是聽從襄陽發出的政令的。」

  他看了一眼左右,繼續說道:

  「若在此刻大動干戈,強行撤換那些縣令官吏,甚至褫奪鄉紳的特權,屬下只怕...會逼得他們狗急跳牆。」

  「襄陽剛剛緩過一口氣來,地方鄉鎮若是生了亂子,後果不堪設想啊。」

  「所以,屬下想問...」

  他隱蔽地抬起頭看了一眼顧懷的表情。

  可惜,他什麼都看不出來,只能再次低下頭去。

  「...大人是想讓他們靠攏襄陽,還是...還是將以往大幹的治理政令徹底推行?」

  這是個隱蔽的問題,讀書人說話就這毛病,顧懷只是想問一問怎麼樣處理那些只是掛起旗號,根本沒辦法完成實際控制的城池和鄉鎮,方正就立馬意識到,之前那道招安旨意可能要出問題。

  --要是真想接受招安,問這個幹嘛?等著朝廷再派官吏再下政令不就行了?

  所以才有了這一問。

  而顧懷也給出了他的回答:「前者。」

  好幾個人的面色變了變。

  「屬下的意思是,先發安民告示,將旨意內容散步開去,保留那些降官的職位,給鄉紳們留足體面,徐徐圖之,用個一年半載的時間,再慢慢收攏...」

  得到了答案,方正硬著頭皮回答著,不少舊官吏都暗自點頭。


  這是最老成持重、也是最符合常理的做法。

  然而。

  又是一聲尖銳刺耳的冷笑,在旁邊響起。

  許良揹著手,從佇列里晃晃悠悠地走了出來。

  他這些時日的衣物堪稱每日一換,似乎穿上一天就髒得不能再穿了一樣,今天是一身嶄新的湖藍色錦袍,越發襯得那張顴骨高聳的臉陰鷙刻薄。

  他斜著眼睛,像看白痴一樣看著方正。

  「一年半載?」

  「方主事,你當荊襄還是太平盛世?」

  許良走到大堂中央,猛地一甩袖子,看著剛才那幾個面色變化的文人:「給他們體面?他們本來就不忠!之前不忠朝廷,此刻不忠襄陽!你們信不信,要是哪日別路大軍兵臨城下,那些被你們留了體面的鄉紳和降官,第二天就能把你方主事的腦袋砍下來,當做迎賓的賀禮?!」

  方正臉色一沉:「許良!你休要血口噴人!我只是就事論事,強行撤換,地方政務誰來打理?一旦癱瘓,糧草誰來籌集?」

  「誰說要全都撤換了?」

  許良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弧度,他轉過身,面向顧懷,鞠了一躬。

  「大人,方主事有一句話沒說錯,咱們現在確實沒有足夠的人手去填補所有空缺,逼急了也會亂。」

  「所以,咱們不掀桌子。」

  他直起身,眼神里透著期待與陰冷。

  「咱們給他們摻沙子。」

  顧懷挑了挑眉,靠在椅背上:「說下去。」

  「那些投降的縣令、縣尉,或者那些舊官吏,就讓他們繼續坐著,當個泥菩薩供起來,好安他們的心。」

  許良侃侃而談,聲音在大堂里迴蕩,卻讓一些人不忿起來--你是不是忘了,這堂中也有襄陽的舊官吏?當著他們的面說這種,又是何意味?!

  「但是!底下管著錢糧的戶房、管著刑獄的牢頭、管著城防的巡檢...這些要害位置的底層小吏,必須全部換成我們的人!」

  方正眉頭擰得更緊了:「襄陽...讀書人雖然不少,但也只能勉強處理襄陽政務,如今城內士子都快被抽調一空了,如何能管理偌大地方?」

  許良像看傻子一樣看了方正一眼。

  「為什麼,非得從襄陽找?」

  「又為什麼,非得是讀書人?」

  「難道說,除了襄陽之外,就找不到想嘗一嘗做官滋味的有才之士嗎?要知道,讀書人反而心思更多,搖擺不定!大人召咱們議事,要的是提出意見,就算是再天馬行空的想法,你又怎知大人不會胸中自有溝壑?」

  顧懷意味深長地看了許良一眼。

  看起來,這個當初還獻策要驅趕難民攻打江陵的讀書人,這些時日怕是聽到了些風聲,或者猜到了什麼啊...的確,如果單純是缺人手的話,江陵不就有著一群上過夜校經歷了初步掃盲,並且還在江陵實操處理過政務的一群骨幹麼?

  而大堂內也起了一陣騷動。

  他們聽出了許良的言外之意:讀書人不夠用?那就用泥腿子!反正只要能讓政令通達,讓這些地方脫離只立旗幟不歸心的狀態就行!而且還能避免像你們一樣,用投靠保住了性命,又想著回歸大幹朝廷的懷抱,搖擺不定,首尾兩端!

  一句髒字沒有,但罵得可真難聽。

  許良根本不在乎那些文人憤怒的目光,他越說越興奮,手舞足蹈。

  「而且,不僅能把人塞進去架空那些縣令,咱們還能想辦法,弄出一個磨盤!分批次地,把底下那些各縣挑出來的人,送來『進修』,讓他們看看大人的規矩,讓他們知道誰才是真正給他們發錢糧的人!」

  「不聽話的,就死在這裡;聽話的,放回去繼續當差!」

  「這叫鳩占鵲巢!」

  許良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笑得張揚至極:「不出半年,底下那些縣城,就算那些官吏鄉紳想放個屁,都得先看看咱們派下去的人同不同意!」

  大堂內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被許良這種毫不掩飾的陰毒手段給震住了。

  太糙了,也太狠了。

  完全撕破了官場上那種你好我好大家好的遮羞布,直接拿著刀子往體制的最核心裡捅。


  方正深吸了一口氣,剛想據理力爭駁斥這種有違常理的做法。

  「可以,採納。」

  顧懷平靜的聲音,打斷了所有的竊竊私語。

  他目光深邃地看了許良一眼,微微頷首。

  不得不承認,這個有著致命性格缺陷的醜陋文人,在破局這種事情上,眼光毒辣得讓人心驚。

  哪裡需要太多讀書人?世界本就是個巨大的草台班子,有些位置,反而越是泥腿子越能幹得好,而且難道還真指望他們一干就是幾十年?要的就是短時間內出效果!

  這其實就是後世企業里常見的下派空降兵和架空戰術,配合上集訓洗腦,在這個時代,絕對是一把斬斷地方舊勢力的利刃。

  而且,根本不用來襄陽進修!自己之前不久想讓江陵的莊子成為人才培養中心麼?許良這一策,倒是讓自己的思路徹底連上了。

  看到顧懷拍板,方正只能將嘴裡的話咽了回去,退回佇列。

  而許良則是得意洋洋地揚起了下巴,那副小人得志的模樣,讓不少人恨得牙痒痒。

  顧懷敲了敲桌子,將眾人的注意力重新拉了回來。

  「地方控制的架子有了。」

  「現在,談第二個,也是最要命的問題。」

  顧懷偏過頭,看向一直站在角落裡,彷佛不存在一樣的一個瘦削文士。

  「孫據,報一下帳。」

  孫據,曾經大幹的一個底層稅吏。

  為人木訥,不善言辭,和許良的張揚形成了鮮明對比。

  聽到顧懷叫他,孫據面無表情地走出來,翻開手裡那本厚厚的帳冊。

  他沒有說任何廢話,甚至沒有看大堂里的人一眼,只是盯著帳本,語調平平地念出了一串冰冷的數字:

  「此次襄陽出兵南下『清剿殘賊』,需抽調精銳兩萬。」

  「冬日行軍,人吃馬嚼,損耗極大,若戰事僵持三月,按最低配給,需耗糧八萬石。」

  「另需徵調民夫、青壯兩萬隨軍押運,雖為輔兵,亦需口糧,三月共需糧草四萬石。」

  「加上入冬所需的冬衣、炭火、草藥,以及襄陽城內留守兵馬和十餘萬百姓的每日糜耗...」

  孫據合上帳本,抬起頭。

  「大人,除去襄陽日常必要的糧草消耗,大軍出征的糧草缺口,依然高達六萬石。」

  「沒有這六萬石,大軍走不到荊南,襄陽城在這個冬天也要餓死一半人以上。」

  冰冷的數字。

  六萬石!

  在這個十室九空、到處都是廢墟的荊襄,去哪兒弄這六萬石糧食?!

  方正再次站了出來,臉色蒼白:「大人,府庫雖然空虛,襄陽郡雖然已成白地,但南郡底下那些百年世家、鄉紳大戶的手裡,絕對還囤積著海量的糧食。」

  「他們名下的隱田不計其數,佃戶成百上千。」

  「屬下提議,可以大人的名義,向他們借糧,畢竟大人現在是朝廷的中郎將,只要以紅利許諾,高價收購...」

  「放屁!」

  沒等顧懷說話,許良那刻薄的聲音再次炸響。

  他大步走到方正面前,指著方正的鼻子罵道:

  「借?買?方正,你腦子裡裝的都是些什麼東西?!」

  「那些大戶就是一群吃人不吐骨頭的貔貅!眼下大雪將至,兵荒馬亂,糧價一天一個樣,他們捂著糧食等發絕戶財都來不及,你拿什麼去買?你有那麼多錢嗎?」

  「你信不信你前腳去借,他們後腳就能聯合起來把糧倉搬了,然後告訴你被流寇搶了?!」

  方正被罵得滿臉通紅:「那依你之見,難道去搶嗎?!主公如今可是朝廷欽封的平賊中郎將!大軍未動,先劫掠治下百姓,這等行徑,一旦傳出,到底是去平賊還是當賊?!」

  方正死死地守著道德和法理的底線。

  顧懷現在可是披著官皮的,師出必須有名。

  許良不怒反笑。

  他笑得前仰後合,彷佛聽到了世間最好笑的笑話。

  然後,他猛地收住笑聲,那張醜陋的臉上,浮現出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殘忍。


  「搶?那是流寇才幹的事。」

  許良舔了舔嘴唇,眼神幽暗。

  「既然大人受了招安,那咱們當然要按朝廷的規矩辦事。」

  他轉過身,對著顧懷,壓低了聲音:「主公,南郡九縣,無數鄉鎮,咱們不需要動所有人。」

  「挑出一兩個最肥的,平時在地方上最飛揚跋扈的大家族。」

  「讓屬下帶人去。」

  許良的手在脖頸前做了一個輕微的動作。

  「屬下會派人『查出』,他們暗通赤眉余賊,囤積居奇,為禍鄉里的鐵證!」

  「只要證據確鑿,大人身為平賊中郎將,出兵剿滅叛黨,查抄家產,理所應當,合情合理!」

  「照此先抄幾家,不信剩下的鄉紳不老實!」

  許良狹長的眼睛環視著四周那些被嚇呆了的文人。

  「更重要的是,用這一兩家大戶的滿門抄斬,去告訴剩下的那些鄉紳。」

  「大人不僅敢殺人,而且殺起人來,名正言順!」

  「到時候,不用方主事去借,他們自己就會把糧食裝好車,哭著喊著送到府衙里來求主公收下!六萬石的缺口立刻就能補上大半!」

  鳩占鵲巢之後,立刻便是殺雞儆猴麼?

  方正瞪大了眼睛,指著許良:「偽造罪證?!羅織罪名?!滿門抄斬?!」

  他轉身,掀起前裾,猛地跪下:「大人,此例一開,法度蕩然無存,底下人為了邀功,必將大興酷戾手段,荊襄人心必危啊!」

  許良冷冷地看著跪在地上的方正,沒有反駁。

  他只是用一種期待的眼神,靜靜地看著坐在高位上的顧懷。

  大人,不,主公。

  您會需要,我這把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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