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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3章 自污

2026-09-18 01:42:21 作者: 東有扶蘇

  大堂內,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方正那張漲得通紅、滿是懇求的臉,與許良那張猶如惡鬼般陰冷得意的臉之間來回遊移。

  偽造罪證。

  羅織罪名。

  然後,滿門抄斬。

  這十二個字,從一個讀書人的嘴裡輕飄飄地吐出來,就算如今是人命如草芥的亂世,也仍帶著一股濃烈到讓人作嘔的血腥味。

  因為,上有所好,下必效之,這個先例一開,之後的風氣...可就不好說了。

  顧懷坐在公案後,沒有說話。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下方那個脊背挺直、甚至還對其他人帶著幾分挑釁意味的許良。

  平心而論,顧懷很清楚,這個人身上的性格缺陷真的很多。

  貪財,跋扈,愛出風頭,說話夾槍帶棒,像一條隨時準備咬人的瘋狗,在這座剛剛建立起些許秩序的府衙里,實在是不怎麼招人喜歡。

  可是。

  之前的選擇,果然是對的。

  他太需要許良這樣的人了。

  顧懷從來沒有覺得,自己是個什麼永遠不會犯錯的神人。

  他充其量,只是一個在後世接受過現代教育,多讀了幾本史書的普通人。

  他的腦子裡,有著跨越這個時代的見識,有著對大勢走向的精準判斷,但他同樣有著屬於那個文明社會的思維盲區,有著揮之不去的道德包袱。

  在江陵的莊子裡,盤子還小,他可以靠著獨斷專行和超越時代的眼光,帶著所有人往前走。

  但現在不同了。

  他坐在這個位置上,手握兩郡之地,幾萬大軍,幾十萬張嗷嗷待哺的嘴。

  在這種時候,如果他還是只靠著自己的現代思維去硬撐,遲早有一天,他會因為某一次的優柔寡斷,或者某一次的道德潔癖,將自己和身邊所有人,全都送進萬劫不復的地獄。

  所以,這種時候,就需要有一條瘋狗,毫不留情地跳出來,撕破那層溫情脈脈的遮羞布。

  提出那些,普通人因為身份、因為名聲、因為道德感,根本不敢想,甚至不敢提出來的髒活、毒計。

  許良的這個提議,惡毒嗎?

  很惡毒。

  但有效嗎?

  

  顧懷在心裡默默地推演了一遍--答案是肯定的。

  被赤眉禍害得夠嗆的襄陽郡暫且不談。

  被陸沉用最快速度打下的南郡,除了刻意繞開的江陵以外,其他的城池、村鎮裡,藏著多少糧食物資?那些在城頭掛起聖子旗幟的地方,又有多少仍在觀望朝廷是否會平叛,然後隨時準備好回歸大幹的懷抱?

  所以,從襄陽發出去的政令,陽奉陰違是一定的,如果此刻下令徵集糧草,最後一定會變成與命爭糧,而那些大戶的根本不會動搖半分。

  要是用堂堂正正的手段去演變,去控制,少說也需要一年半載的時間,而現在,只要殺一兩家最大、最跋扈的大戶,將他們的頭顱掛在城門上,那些平時作威作福的南郡鄉紳大戶,立刻就會變成溫順的綿羊,乖乖地把糧食送到他的面前。

  這是最快、也最不需要耗費成本的籌糧手段。

  或許。

  顧懷微微垂下眼帘,看著桌面上那厚厚的帳冊。

  除了許良之外,自己確實也該著眼去尋找更多、各種型別的謀士了,一個勢力,不能只有一種聲音。

  他抬起頭,看著跪在地上苦苦相勸的方正,又看了看滿臉期待的許良。

  顧懷對這個提議動了心。

  但,他絕不可能在這種場合,當著所有文武官員的面,點頭同意這種羅織罪名的髒活。

  有些事,能做,不能說。

  「此事暫且擱置。」

  顧懷淡淡開口,輕飄飄地跳了過去。

  沒有呵斥許良的狠毒,也沒有安撫方正的驚惶。

  許良的獻計,仍然像是一把懸在南郡所有大戶頭頂的鍘刀,沒有落下,但也沒有收回。

  許良聞言,不僅沒有絲毫的失望,眼底的笑意反而更深了。


  他恭恭敬敬地退回了佇列。

  他很清楚,主公懂他的意思。

  這種維護體面的做法,恰恰證明了主公並非是個迂腐的道德聖人,而是一個真正懂得權術的梟雄。

  而自己這種能幹髒活、能背罵名的人,位置只會越來越穩。




  「既然不能全靠查抄,」顧懷繼續說道,「那就要換個思路,讓他們心甘情願地,把糧食掏出來。」

  大堂內的眾人面面相覷。

  心甘情願?那些貔貅一樣的大戶,怎麼可能心甘情願?

  「既然已經決定要往那些地方摻沙子,打了一棒子,總得給個甜棗。」

  顧懷看著堂下心思各異的文人們。

  「地方上的官吏好辦,鳩占鵲巢,釜底抽薪,眼下局勢,他們能保住命和頭頂的烏紗帽,就已經是感恩戴德了。」

  「但那些鄉紳大戶不同,他們盤根錯節,在地方上的實際掌控力,遠超縣令。」

  「他們最怕的是什麼?是像許良說的那樣,被扣上罪名,家族破滅,百年基業毀於一旦。」

  「而他們最想要的,是利益。」

  顧懷偏過頭,看向孫據。

  「孫據,江陵到襄陽的那條路,修得如何了?」

  孫據再次翻開帳本。

  「回大人,主幹道已鋪設近一半,若無大雪阻礙,臘月前應可全線貫通。」

  「嗯。」

  顧懷點了點頭,目光環視全場。

  「把訊息放出去。」

  「告訴南郡和襄陽下轄各縣的鄉紳大戶。」

  「襄陽府衙要整頓商路,這條連通江陵與襄陽的水泥大路,不僅是軍道,更是未來貫穿南北的商貿命脈。」

  「只要他們乖乖配合府衙的清查隱戶、繳納糧稅。」

  「不僅往咎不究,保全他們的身家性命。」

  顧懷的嘴角勾起一抹充滿誘惑的弧度。

  「府衙還會允許他們,參與到這條新商路的分紅中來。」

  所有人都愣住了。

  「可...大人,自古官道都是軍國重器,豈能讓商賈鄉紳染指?」

  「誰說讓他們染指主幹道了?」

  顧懷身子微微前傾。

  「主幹道和沿途的駐軍塢堡,絕不能動。」

  「但路修通了,兩邊的地空著也是空著。」

  「除了主幹道,難道就不能修通往各縣的支路?除了塢堡,難道就不能修供商隊歇腳的客棧、貨棧、馬市?」

  「這些東西,江陵不會弄,府衙現在沒錢也沒人去弄。」

  「讓他們拿糧食來換份額!」

  「誰交的糧多,配合得越好,就先修通往他們縣的那一段!再告訴他們,商路上最好的地段,會統一拿出來拍賣!」

  大堂內眾人神色不一。

  這是要引出那些鄉紳大戶的貪婪,然後讓他們心甘情願掏錢啊...

  那些人都是人精,怎麼會看不出這條連通南北、水陸交匯的商路蘊含著多麼恐怖的財富?

  只要這個口子一開。

  不用府衙去逼迫。

  南郡的那些地方內部,立刻就會四分五裂。

  想抱團死扛?

  做夢!

  只要有一家忍不住誘惑,把糧食交了,拿到了最好的貨棧份額,剩下的那些家族絕對會眼紅得發瘋。

  到最後,為了搶奪商路的利益,為了不被競爭對手擠垮,他們會爭先恐後地互相出賣,甚至主動幫著府衙去清查那些頑固分子的隱田!

  「大人此計...釜底抽薪,分化瓦解,屬下拜服。」

  方正這一次,是心甘情願地彎下了腰。

  「上層的問題,可以用利益去綁。」

  顧懷看著他們,語氣漸漸轉冷。

  「但真正決定這片土地歸屬的,不是那些幾百個人的大家族。」


  「而是那千千萬萬的底層百姓。」

  「如果鄉里的事情,依然是由鄉紳說了算,那我們在這上面費再多的心思,終究還是空中樓閣。」

  「現在,談最後一件事。」

  顧懷的聲音,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堅決。

  「我要將襄陽的『十戶一保』連坐法,全面推行到南郡的每一個縣城、每一個鄉鎮、每一個村落!」

  此言一出,大堂內再次譁然。

  「大人不可!」

  「襄陽城內行此重典,是因為遭逢大亂,流民遍地,不得已而為之。」

  「但南郡諸縣並未經受太大的戰火,若強行推行此等嚴苛的連坐之法,恐怕會引起民怨沸騰啊!」

  方正咬了咬牙,他知道自己今天提出了太多次反對,就算言辭已經儘量委婉,也的確出自公心,但難免會讓顧懷有些不滿...但他還是站了出來,說出了最核心的困難。

  「大人,保甲之法,關鍵在於執行之人。」

  「以往各村各鄉,皆是由宗族族長、鄉紳宿老擔任里長、甲長。」

  「若依然用他們,這保甲法便形同虛設;若不用他們,我們哪裡去找那麼多識字懂規矩、又能壓得住鄉野百姓的人去擔任這成千上萬個保長和甲長?!」

  方正的話,直指要害。

  皇權不下縣,不是皇帝不想下,而是管不過來。

  哪怕是後世,想要徹底掌控基層,也需要龐大的行政隊伍和海量的資金支援。

  就憑現在這個拼湊起來的草台班子,想把觸角伸到每一個村落?痴人說夢。

  面對這個看似無解的死局。

  顧懷的表情卻沒什麼變化:「這個很好解決。」

  「畢竟,也沒人說過,誰說,保長和甲長,非得是識字的讀書人;更沒人說過,只有鄉紳宿老,才能壓得住場子。」

  「傳令。」

  「從各營之中,挑選出那些因為歷次大戰受傷致殘、無法再上陣殺敵的老兵。」

  「以及那些年紀偏大、但軍紀嚴明的積年老卒。」

  「以『防備流竄潰兵』和『清剿流寇』為名義。」

  「將這些老兵,全部下放到南郡和襄陽下轄的各個鄉鎮村落里去。」

  顧懷的聲音,擲地有聲:「他們,就是以後各村的保長、甲長!」

  震撼。

  方正呆住了,許良愣住了,連一向面無表情的孫據,也抬起了頭。

  絕妙!

  讓退下來的軍中老兵去管村子?!

  這個時代,打仗傷殘了計程車兵,下場往往是最悽慘的。

  缺胳膊少腿,幹不了重農活,只能拿一點微薄的遣散費,回到老家被人嫌棄,最後餓死在路邊。

  可是現在。

  大人不僅沒有拋棄他們,反而賦予了他們權力!

  去當村長,去當保長!

  他們可能不識字,但從軍伍退下來的他們,絕對懂什麼是服從!

  那些鄉野村夫,敢和帶著刀傷的老兵耍橫嗎?

  那些試圖繼續把持鄉里的宗族老太爺,敢去招惹這些給軍伍賣過命的丘八嗎?

  整個大堂里的文人們,看向顧懷的眼神,全都變了。

  商業利益分化上層,軍管保甲下沉基層。

  一套完全脫胎於亂世、延續了冷酷邏輯,但也嚴密到了極點的新秩序,在這一刻,徹底成型。

  「就按這個去辦吧。」

  顧懷揮了揮手。

  「大軍出征在即,後方,不能亂。」

  「挑個時間,等襄陽穩定下來,我會挑幾個人,帶著一起去巡視一遍下轄縣鄉。」

  「都散了吧。」

  眾官員齊齊躬身領命。

  「屬下告退!」

  大堂漸漸空曠了下來。

  許良走在最後面。

  他轉過身,剛準備邁過那道高高的門檻。


  「許良,你留下。」

  平靜的聲音,從後方傳來。

  許良的腳步猛地一頓。

  他的心頭,瞬間湧起一陣喜悅。

  留下了!

  主公果然單獨留下了自己!

  他立刻就意識到,剛才大堂上,人多眼雜,主公不好明言,現在單獨留下,便是準備把那份查抄地方大戶、殺雞儆猴的差事交給自己去辦了!

  這是何等的信任!

  許良壓住瘋狂上揚的嘴角,轉過身,快步走到公案前,深深地拜了下去。

  「屬下在。」

  「請主公示下,要抄哪一家?」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掩飾不住的嗜血和興奮。

  「屬下這就去安排人手,羅織罪狀,保證做得天衣無縫,絕不會讓那髒水沾染到主公身上半分!」

  顧懷坐在椅子上。

  沒有許良預想中的密令,也沒有什麼冷酷的眼神暗示。

  顧懷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看了很久。

  久到許良心裡開始有些發毛,甚至那股興奮勁都漸漸褪去,變成了一絲驚疑不定的時候。

  顧懷終於開口了。

  「我知道你是好意。」

  顧懷拿起桌上的一支狼毫筆,在硯台的邊緣輕輕地颳了刮墨汁。

  「但你也不用這般急。」

  許良怔了怔。

  他抬起頭,那張陰鷙的臉上滿是錯愕。

  急?

  大軍眼看就要拔營,六萬石的糧食缺口像是一座大山一樣壓在頭頂。

  這還不急?

  「主公...」許良張了張嘴,想要解釋。

  「你是個聰明人。」

  顧懷打斷了他:「你或許的確喜歡金銀,喜歡在那幫自命清高的讀書人面前賣弄手段。」

  「但也絕不至於,到這個地步。」

  「你這些時日以來,表現得那樣刻薄,那樣瘋癲,像一條咬人的惡犬。」

  「你大概是在想。」

  「表現得猖狂一點,表現得惡毒一點,就既能替我多引去一些旁人的憤怒與仇視,讓我在下面那些人眼裡,永遠保持著那份寬厚和仁義。」

  「畢竟,我需要讀書人投效,又接下了招安的聖旨,我不能像是那些赤眉大帥一樣,不得人心,我必須是光明的,正義的,但很多事情又不得不去做,這個時候,就需要你出場了。」

  顧懷的身體微微前傾。

  「同時,你也是想用這種極端的方式,去試一試方正那些人。」

  「試一試他們,到底有幾分是真正歸順於我,又有幾分,依然顧念著大幹。」

  「對嗎?」

  許良臉上偽裝出來的乖戾片片剝落,他呆呆地看著顧懷,被一種複雜情緒所淹沒。

  是。

  他是個小人,他是個落魄的丑鬼,但他不是蠢貨。

  他知道自己在這座府衙里應該扮演的是什麼角色。

  主公需要一把髒刀。

  那他就把自己磨得最髒,最狠,最讓人不適。

  他就是要把所有的惡名都攬在自己身上。

  因為只有這樣,主公才會覺得他好用,才會覺得離不開他。

  這也是他這種底層掙紮上來的人,最有效的生存智慧--自污。

  可他沒想到,顧懷早就已經把這些看穿了,而且,沒有選擇心安理得地沉默接受一切,反而點了出來。

  「但是。」

  顧懷沒有理會許良翻湧的思緒,他靠回椅背上,聲音漸漸嚴肅起來。

  「你有沒有考慮到。」

  「這種事,做到最後,會讓你變成一個不被所有人接受的人?」

  「到了那個時候,滿堂文武,所有的人都視你為眼中釘、肉中刺。」

  顧懷看著他。


  「是,我現在心知肚明你的想法,知道你是在替我分憂。」

  「但如果有一天,每天都有人在我耳旁說你壞話,每天都有彈劾你的文書堆滿這間大堂。」

  「你覺得,那時的我,又會不會因此,對你生出些間隙來?」

  「人心,是經不起常年累月的試探的。」

  許良沉默了。

  是的,要證明自己的價值,尤其是這種價值,就難免要被其他人隔絕在外,厭惡,唾棄,不適。

  他想清楚了麼?

  --是的,應該是想清楚了的,不然這些天來也不會...可為什麼,此刻被顧懷點破在檯面上,又會這般...這般後怕與僵硬?

  顧懷看著那個站在那裡的毒士,嘆了口氣。

  他再次拿起桌上的那支狼毫筆。

  「既然還有母親要照顧。」

  「就不要太過劍走偏鋒。」

  「我需要你。」

  「你很有用。」

  顧懷低頭翻開了一份文書,落下筆,寫了一個紅色的「准」字。

  「所以,不妨試著,多給自己留條後路。」

  「別把自己,逼成一個沒有長久的人。」

  「那幾家最肥的大戶,罪證你去查實,但不要羅織,南郡那麼大,總有手上沾滿了血的蠢貨,找到他們,名正言順地抄了,糧食歸庫,至於剩下的,就用商路的份額去換。」

  「下去吧。」

  微風吹過大堂,帶來深秋的一絲寒意。

  許良站在那裡,他的嘴唇囁嚅了幾下。

  想說些什麼,卻發現喉嚨里像是塞了什麼東西,半個字都吐不出來。

  他沉默了很久,然後整理了一下那件華麗的錦袍,雙膝一彎,結結實實地,在青磚地面上磕了下去。

  然後。

  緩緩起身,拱手,倒退著出了大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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