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歷史軍事> 目錄頁> 第328章 籠雀

第328章 籠雀

2026-09-18 01:49:05 作者: 東有扶蘇

  「砰!」

  一聲悶響在江陵城外的莊子大門處響起,那兩扇厚重大門被推開,隨後一個穿著武官袍服、身形悍利的身影,就像個破麻袋一樣,被人從門裡給架著扔了出來。

  這還不算完。

  大門內,一個胳膊上纏著護莊隊紅袖標的精壯漢子,似乎是在扔人的過程里吃了點虧,滿臉的憤懣不平,趁著那身影還沒從地上爬起來,竟是三步並作兩步跨出大門,抬起那沾著泥巴的靴子,沖著那人的屁股,狠狠地又補了一腳!

  「滾!少他娘的在莊子裡撒野!」那護莊隊的漢子啐了一口,罵罵咧咧。

  這突如其來的一幕,讓等候在官道上的幾十個頂盔摜甲的軍漢,如遭雷擊。

  他們可不是什麼尋常的江陵巡防營兵卒,而是荊襄軍中,在死人堆里滾出來的百里挑一的悍卒!是地上那人的親衛!

  而此時此刻,這幾十個雙手沾滿鮮血的親衛,看著那個趴在泥水中,屁股上還印著個鞋印的背影,驚得連魂兒都快飛出來了!

  那是誰?

  那是他們家將軍!是荊襄軍中有數的大將,陳平!

  如今的陳平,怎麼說也是荊襄軍中一個響噹噹的狠角色了,當初一路南征,他立下了不知多少赫赫戰功,硬生生在這亂世中打出的名氣,難道有假?

  那可是見了州牧大人,都能被大人笑罵幾句的軍方新貴!

  可現在呢?!

  你們這幫看家護院的狗東西,把一個堂堂大將扔出來就算了,居然還敢在他屁股上踹一腳?!怎麼你們他娘的連對武人將領最基本的尊重都沒有了?!

  再說了,親衛親衛,什麼是親衛?那是戰場上要替主將擋明槍暗箭、替主將赴死的人!

  主將若是死了,按照軍律,護衛不力的親衛都得被剝去鎧甲,陪葬問斬!平日裡更是講究個主辱臣死!

  陳平平時是個什麼脾氣?那就是個混不吝的活土匪!他親手挑出來的這些個親衛,平日裡跟著他驕橫慣了,又能好到哪兒去?

  短暫的死寂之後。

  「干你娘的!找死!!」

  一個親衛什長雙目赤紅,目眥欲裂地發出一聲咆哮,手腕一翻,「錚」的一聲,腰間那把戰刀已然出鞘!

  「乾死他們!!」

  幾十個親衛齊齊怒喝,刀光如雪,殺氣立刻便在這條官道上瀰漫開來,一群人悶頭便要往前沖,要把那幾個護莊隊的漢子亂刀分屍。

  而對面的護莊隊漢子也不是吃素的,發現這幫人氣勢洶洶地要殺過來,立刻便有人抬手呼喊,莊牆上立刻有人揮旗,一時不知多少把弩箭上弦就這麼對準了下面。

  

  就在這廝殺眼看著要爆發之際。

  那個趴在地上,按往常脾氣一言不合就要抓耳撓腮跳起來拔刀砍人的陳平,卻突然從地上彈了起來,連屁股上的鞋印都顧不上拍,更沒有半點平日裡的跋扈氣焰,反倒是張開雙臂,攔在了那些拔刀的親衛面前。

  「住手!都他娘的給老子把刀收回去!」

  陳平壓頂聲音急匆匆地吼著,甚至連回頭看一眼那大門方向的勇氣都沒有,雙手揮舞,「算了算了!趕緊走!走走走!」

  那領頭的親衛什長被攔住,急得直跺腳,滿臉的憋屈與難以置信:「將軍!!他們...他們這般折辱於您,難道就這麼算了?!弟兄們咽不下這口氣!」

  「咽不下也得給老子咽!」

  陳平瞪圓了眼睛,惡狠狠地罵道,「沒聽見老子的話?讓你走就走!哪兒來這麼多廢話?!」

  一邊罵,陳平還一邊縮著脖子,做賊心虛地用眼角餘光,偷偷摸摸地去瞥身後那敞開的大門。

  看起來,只要那大門有一絲風吹草動,那個白髮白須、手拿戒尺的老傢伙但凡露出半點影子,他陳平就能立刻原地蹦起來,撒丫子狂奔逃命。

  好在。

  大門裡並沒有什麼老頭走出來。

  而眼看對面放低了刀,那幾個護莊隊的漢子也沒有叫囂什麼,只是一擺手,牆上的弓弩便收了回去。

  明明都差點打了起來,他們卻連場面話都懶得說一舉,顯然是對陳平這位軍中大將的態度嫌棄到了極點。

  畢竟,在他們看來,管你是什麼將軍,只要你進了這江陵的莊子,就得守這莊子裡的規矩!


  那些規矩,可是當初公子親自定下來的!你敢在莊子裡動武,別說你是武將,你就是天王老子也不行!

  「砰!」

  兩扇大門在陳平心驚膽戰的注視下,隨著漢子們的退入轟然關閉,震得兩側冰棱斷裂落下。

  而直到這一刻,陳平緊繃的肩膀才稍微放鬆了些,長長地吐了口白氣,如蒙大赦。

  「娘的,總算活著出來了...」

  他心有餘悸地抹了一把臉,趕緊轉過身,領著那群滿頭霧水,此時依然憤憤不平的親衛,順著官道大步往外走。

  一路上,他走得飛快,自己頻頻回頭看那緊閉的莊子大門也就算了,還神經兮兮地壓低聲音問身邊親衛:

  「哎,你眼睛尖,你給老子仔細看看,那莊子的高牆上,沒站著個老頭吧?」

  親衛什長忍著荒謬感,回頭仔細望了望,無奈道:「回將軍,沒有,除了幾個漢子,啥都沒有。」

  陳平這才放緩了腳步,但緊接著,他眉頭一皺,突然意識到了一個問題。

  他停下腳步,回頭看著這幾十個靠著兩條腿跟在他身後的親衛,頓時氣不打一處來。

  「不對啊!你們他娘的來接老子,怎麼連馬都不騎?!」

  陳平劈頭蓋臉地罵了起來,「這走路多慢?!萬一那老頭反悔了,從莊子裡追出來怎麼辦?!兩條腿能跑得過四條腿嗎?老子的命就這麼不值錢?!」

  那親衛什長被罵得一臉愁苦,嘆了口氣解釋道:「將軍息怒,不是弟兄們不騎馬,實在是...騎不了啊。」

  「這莊子如今正在和江陵城合併擴建,官道上到處都是挖土動工、運送水泥石料的百姓,那些管事橫得跟什麼似的,拿著官府的手令,說是為了防止驚了幹活的百姓、撞翻了物料,官道周邊三里內,嚴禁縱馬疾馳。」

  親衛頓了頓,小心翼翼地看著陳平的臉色:「弟兄們怕若是強行騎馬,鬧到江陵縣衙去,耽誤了來接將軍,這才...這才把馬匹留在了三里外的驛站,徒步走過來的。」

  說完這番話,這親衛已經做好了被陳平踹上兩腳,劈頭蓋臉痛罵一番「老子的話管用還是那縣衙的管事話管用」的準備了。

  畢竟,以陳平那無理都要鬧三分的脾氣,平日裡在軍營里稍微伺候得不周到都要挨頓罵,更何況是眼下這種情況?

  堂堂大將,不僅被一群親衛簇擁著靠兩條腿在冬日泥濘的官道上狼狽逃竄,剛才還被人直接丟出來,屁股上結結實實挨了一腳!

  這泥巴腳印現在都還在呢!

  這一番折騰,以自家將軍的心眼,和當初連軍中從事都敢砍的瘋勁,不去尋官府的麻煩,都算他今天吃齋念佛了。

  然而。

  讓他意想不到的情況發生了。

  陳平不僅沒有生氣,反而在聽完親衛的解釋後,那張原本滿是怨氣的臉上,竟然綻出了一抹喜笑顏開的燦爛神色來!

  他重重地拍了拍那親衛什長的肩膀,一副「你小子終於懂事了」的欣慰模樣。

  「做得好!幹得漂亮!」

  陳平連連點頭,由衷誇讚道,「這時候,就得夾著尾巴做人!千萬別他娘的給老子節外生枝了!」

  「媽的,老子褪了三層皮,好不容易才考及格,從那破學院裡面逃出來,可絕對不能被他們揪到半點把柄!要是被那老王八蛋借題發揮,說老子縱兵擾民,再把老子給抓回去重修...老子寧可自己抹了脖子!」

  說到這裡,陳平似乎想起了什麼,肚子也「咕嚕嚕」叫了起來。

  他咽了一口唾沫,一把抓住那親衛的胳膊,眼睛冒著綠光:「先別管走不走路了,你們身上帶吃的了沒?!有肉乾沒有?餅子也行!」

  「老子前些天結業考評的時候,沙盤推演有一道破題做錯了,那老王八蛋直接餓了老子整整三天!三天啊!老子現在看你們的腦袋都像個大肉包子,眼睛都花了...」

  此言一出,周圍的親衛們又炸開了鍋。

  那親衛什長更是目眥欲裂,氣得渾身發抖,又把那戰刀一把抽了出來:「欺人太甚!簡直欺人太甚!!他們居然連東西都不給將軍你吃?!將軍您可是替荊襄流過血、賣過命的!就算是死囚,行刑前還有頓飽飯呢!」

  「屬下要給將軍討個公道!屬下這便帶人回去,把那破莊子給...」


  話音未落,他便感覺到一股殺氣鎖定了自己。

  一抬頭,正對上陳平那滿是警告意味的幽冷眼神。

  親衛什長心裡一突,到了嘴邊的狠話硬生生地轉了個彎,連忙改口道:「...回去後!屬下就去襄陽,去州牧大人那裡告狀!告他們個草菅人命!這哪裡是什麼勞什子『軍官學院』?這分明就是蹲大牢!就是折磨咱們這些苦哈哈的丘八!」

  「嗤--」

  陳平移開眼神,有些煩躁地撓了撓眉心,發出聲嘲弄嗤笑。

  「告狀?告狀有個屁用!」

  他一邊從另一個親衛遞過來的油紙包里拿起張冷透了的肉餅,狼吞虎咽地往嘴裡塞,一邊含混不清地罵道:

  「你們以為老子沒想過告狀?老子是第九批被塞進來的!前面來過多少人,你們心裡沒數?」

  「從最開始的中層軍官,到後面整個荊襄派得上號的主將,連上庸江夏那些地方的守備將領都沒跑掉...你以為他們被折磨得死去活來的時候,沒動過告狀的心思?」

  陳平說得急了,被餅子噎得翻了個白眼,灌了一口水順下去,這才冷笑道:「可結果呢?該來進修的,還不是得捏著鼻子來?軍中但凡有名有姓,掛著偏將以上軍職的將領,哪個能逃得掉這狗屁『輪訓』規矩?」

  他抹了抹嘴上的油漬,「所以還是算了吧,就當走夜路,不小心被瘋狗咬了一口就行,誰他娘的還有膽子去公然違抗州牧大人的軍令?」

  親衛們跟著陳平久了,把他那囂張跋扈、有仇必報的脾氣倒學了個八九不離十。

  此時聽著自家將軍居然說出這等泄氣的話,頓時你一言我一語地炸了鍋。

  「將軍,那也不能就這麼算了啊!」

  「就是!若是傳出去,說將軍您被幾個看門狗給踹了屁股,以後在軍中,弟兄們還怎麼抬得起頭?」

  「將軍,這筆帳不能就這麼銷了,明面上不能動他們,等到了夜裡,屬下帶幾個機靈的弟兄,去把那幾個護莊隊的套了麻袋,打斷他們的狗腿...」

  聽著手下這群殺胚越說越離譜,竟然還想去惹那個連他都避之不及的莊子。

  陳平不僅沒被他們這護主心思感動,反而嚇得心頭一顫,趕緊轉過身一腳踹在那個提議套麻袋的親衛腿上。

  「都他媽給老子閉嘴!夠了!」

  陳平厲聲斥罵道:「還嫌老子在這鬼地方受的罪不夠多是不是?!還想去惹麻煩?!」

  「你們要知道,老子算是他娘的機靈了!才被關了兩個月,就能全科及格走出來!」

  「你們知道賀拔虎那個憨貨嗎?!就是那個成天舞著鐵骨朵的傢伙!」

  「他四月就被送進了這學院!這他媽都臘月年底了!他連字都認不全,現在都還被關在裡面,天天抄兵書掃地,手指頭都腫得像蘿蔔,一邊抄一邊哭!」

  「你們這幫混球若是去惹了事,被那老王八蛋揪住由頭,給老子安個罪名再抓回去...」

  陳平恨恨道:「難道也想讓老子步賀拔虎的後塵,在這莊子裡關個大半年不成?!」

  親衛們面面相覷,鴉雀無聲。

  他們這下是看明白了,自家這位天不怕地不怕、在戰場上什麼都敢幹的將軍,這次是真的被這座軍官學院給整出陰影來了,嚇破了膽。

  有個年紀小些,平日裡比較受陳平喜歡的親衛,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湊上前問道:

  「將軍...你們在這莊子裡待這麼久,到底都學了些啥啊?」

  他滿臉的不解:「進去之前,您不是還在跟弟兄們說打仗這東西,兵書上寫得再天花亂墜也用不著學,真正的本事,那都是在死人堆里、一刀刀砍出來的嗎?怎麼如今...」

  陳平聞言,吃餅的動作一僵。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滿是胡茬的下巴,眼中原本的驚恐與煩躁,慢慢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罕見的深沉思索。

  「嗯...」

  沉默了半晌,陳平長出一口氣,語氣竟是難得地正經起來:「以前老子也是這麼想的,覺得靠著一股子血勇和不怕死,就能打贏所有的仗。」

  「但現在看來...倒也確實在這莊子裡,學到了不少能保命、能打勝仗的真東西。」

  陳平眯起眼睛,回憶著這兩個月來的折磨:「那老王八蛋雖然心眼小,愛記仇,脾氣更是差得很,動不動就用扣分還拿戒尺抽人,不讓人吃飯。」


  「但他肚子裡,是真的有貨啊,安營紮寨的地勢選擇,水文氣候對戰局的影響,甚至是敵軍後勤補給線的計算與截斷,各種陣型的弱點與變陣...」

  「老子當初在臨沅城外,要是提前懂了這些,生擒敵帥的首功,哪裡會被那個黑大個給搶走?!」

  親衛們見將軍對那莊子裡的教書先生評價居然如此之高,不由得越發好奇了。

  剛才問話的親衛忍不住又追問道:「將軍,那莊子裡負責教你們的老傢伙,到底是誰啊?咱們荊襄軍中,沒聽說過有這麼一號精通兵法的老將啊?難道是州牧大人從哪裡請來的隱士高人?」

  陳平剛把最後一口肉餅咽下去,聽到這個問題,整個人都不好了,就像是走夜路摔溝里一樣難受。

  他狠狠地瞪了那親衛一眼,然後像做賊一樣,再次回頭確認了一下他們已經走出足夠遠的距離,莊子的輪廓已經變得模糊。

  這才壓低了聲音,咬牙切齒地吐出了一個名字:

  「還能是誰?」

  「就是當初臨沅決戰,被抓了的那個南軍主帥--程濟!那老王八蛋!」

  「嘶--」

  一陣整齊劃一的倒吸涼氣聲響起,幾十個親衛俱都目瞪口呆起來。

  「啊?!」那親衛結結巴巴地說道,「程...程濟?!他、他不是在臨沅兵敗之後,就已經殉節,被州牧下令厚葬了嗎?!這可是發榜荊襄了的啊!」

  「厚葬個屁!不過是放出來的假訊息罷了!」

  陳平嗤笑一聲,眼中滿是心虛,「別說是你們,老子第一天進這破學院,推開門看到那老傢伙站在講堂上面的時候,魂兒都差點嚇飛了!還以為是他娘的程濟變了厲鬼,從地里爬出來找老子索命來了呢!畢竟...」

  陳平乾咳了兩聲,沒有再繼續往下說。

  但所有的親衛,心裡都明鏡似的,知道自家將軍想說什麼。

  畢竟,當初臨沅城外那場決定荊南歸屬的生死決戰,就是眼前這位,帶著他們這群親衛,瘋了一般沖潰了程濟扎在城外的大營!

  不僅如此,陳平還親自帶兵直取中軍,叫囂著要取程濟人頭,之後更是攆著已經年過花甲的程濟跑,逼得他只能帶著幾百殘兵敗將,奪路而逃了幾十里地。

  最後,若不是那個黑大個半路殺出,生擒活捉程濟的,可不就是陳平麼?!

  毫不誇張地說,程濟之所以落得個兵敗被俘、一世英名毀於一旦的下場,陳平絕對是出了大力的!甚至於就兵敗的屈辱來說,陳平帶給他的羞辱感尤其多!

  親衛們忍不住互相交換著眼神,只覺得後背一陣發涼。

  程濟那個名震天下的大幹老將,不僅沒死,反而因禍得福,被州牧大人秘密安置在江陵,成了這座所有荊襄將領都必須進修的軍官學院的教書先生!

  而自家將軍,身為害得程濟兵敗的罪魁禍首之一,居然落到了程濟的手裡,去當了兩個月的學生...

  這哪裡是進修?這分明是羊入虎口啊!

  難怪將軍會如此害怕那座學院,難怪會被如此折磨!

  「將軍...」親衛什長聲音都有些抖了,「您能完好無損地從那老傢伙手裡活著走出來,而不是像賀拔虎那樣被關上大半年...屬下是真的佩服您,您受苦了啊!」

  又有親衛想起了剛才的一幕,疑惑地問:「那...那程濟公報私仇也就罷了,畢竟有兵敗之恨,可為何剛才門口那幾個漢子,也對您這般不客氣?他們總不至於也是南軍的俘虜吧?」

  提起這個,陳平臉上難得有了些尷尬。

  「咳...那什麼...」

  陳平眼神遊離,摸了摸鼻子,「中間有幾天,老子實在是被餓得有些眼冒金星了,尋思著反正晚上也沒課,就想著翻牆爬出莊子,去江陵城裡搞點酒肉墊墊肚子。」

  「結果,老子剛騎上牆頭,外面就有幾個拿著棒子的漢子在巡邏,二話不說,不分青紅皂白就要拿繩子逮老子!」

  陳平一挺胸脯,強行挽尊道:「老子可是從死人堆里殺出來的,豈能在這種陰溝裡翻船?當即跳下去,三拳兩腳,直接卸了最前面兩個人的胳膊!」

  「後來呢?」親衛們聽得津津有味。

  「後來?後來不知道誰敲了銅鑼,呼啦啦趕過來幾十號人,手裡還拿著弓弩!」


  陳平臉不紅心不跳地吹噓道:「老子見勢不妙,不願與這幫平民一般見識,這才展現出絕頂的步戰身法,且戰且退,遊刃有餘地退回了學院裡。」

  「這不,就跟那幫護莊隊的結下樑子了麼,那幫傢伙記仇得很!」

  幾個親衛對視一眼,心裡同時翻了個大大的白眼。

  他們心想剛才在門外,看您像個麻袋一樣飛出來,還在泥地里滑了一丈多遠,那狼狽的模樣,可不像是「且戰且退」這麼瀟灑。

  看那護莊隊漢子下腳的狠辣程度,您老人家怕不是翻牆失敗,被人家按在地上狠狠錘了一頓,然後像死狗一樣給丟回去的吧?

  各種心思和吐槽的欲望在翻滾,一時之間,他們竟然不知道該是去指責那幫護莊隊和程濟不公,濫用私刑;還是該由衷地誇讚自家將軍識局勢、曉進退,知道什麼時候該裝孫子,不僅能保住性命,還能提前結業。

  陳平看著手下們那憋著笑又不敢笑的怪異臉色,哪裡不知道他們在想什麼。

  但他臉皮極厚,反而得意洋洋地一揚下巴:「你們別他娘的這幅模樣!老子告訴你們,能從程濟那老王八蛋手裡提前跑出來,靠的可不是什麼運氣!」

  「你們要知道,老子雖然肚子裡沒喝過什麼墨水,大字也不識一籮筐,但老子生平最得意的,就是這過目不忘的腦子!」

  陳平指了指自己的腦袋,囂張大笑:「那老王八蛋出題雖然刁鑽陰損,處處挖坑,但老子早就把他平日裡講課說過的話,一字不落地全印在腦子裡了!」

  「結業考核而已,老子雖然前幾次掛了,但只要掛個兩三次,摸清了他要怎麼考,哪裡還能關得住老子?!」

  陳平越說越興奮,就差手舞足蹈了:「你們是沒瞧見!今天早上,當老子把那份全對的考卷拍在那老王八蛋桌子上,成功拿到及格印章的時候...」

  「那老王八蛋的臉色,青一陣白一陣,就跟他娘的死了親爹一樣難看!哈哈哈哈!痛快!實在是痛快啊!!」

  「哐當--!」

  陳平那肆無忌憚的狂笑聲還未落下。

  官道後方,突然傳來一陣聲響,只見一行足有幾十人,推著裝滿青石、石灰和沙土水泥的獨輪車,呼哧呼哧地快步趕了過來。

  領頭的管事手裡還拿著一張圖紙,大聲吆喝著什麼。

  「你媽的!」

  陳平怪叫一聲,以為是程濟帶著護莊隊追出來要抓他了,條件反射地一縮脖子,轉身就要往身邊的樹林裡鑽。

  「將軍!將軍別慌!」

  親衛什長眼疾手快,一把拉住陳平的袖子,哭笑不得地指著後方,「那是江陵縣衙修路的勞夫!不是抓您的人!」

  陳平驚魂未定地探出腦袋,定睛一看,那批推著物料的百姓走近了,連看都沒看他們這群軍漢一眼,只是埋頭趕路。

  他這才意識到自己剛才那反應有多丟人現眼。

  想到自己堂堂荊襄第一先鋒,未來更要做天下第一先鋒,如今居然被程濟那老頭給生生折磨得嚇破了膽子,甚至在這光天化日之下對著一幫平民做出如此反應。

  陳平臉都掙紅了,惱羞成怒的邪火「蹭」地一下竄上了腦門。

  他甩開親衛的手,指著那群遠去的修路勞夫,破口大罵起來:

  「修修修!都他娘的在修!」

  「這大好的亂世!這天下大亂的當口!不去打仗,不去搶地盤,這從江北到荊南,哪兒哪兒都他娘的在挖土修路、建城蓋坊!」

  陳平煩躁地在原地邊罵邊轉圈:「老子就納了悶了!到底是怎麼想的?!有老子這樣的猛將在,不趁著這兵強馬壯的機會,打天下,搶人口,招兵買馬擴軍備戰!」

  「非要搞這些費錢費力的泥瓦匠勾當做什麼?!」

  「咱們都他媽足足一年沒打過像樣的仗了!老子每天閒得骨頭都發慌,現在居然還被逼著去給手下敗將當學生,背兵書?!」

  親衛們見將軍把邪火發到了州牧大人的政令上,皆是噤若寒蟬,不敢接茬。

  這等妄議的話,也就只有陳平這種渾人敢毫無顧忌地嚷嚷了--之前在長沙非議大帥,被吊起來抽的那頓鞭子還歷歷在目,如今居然還敢發州牧大人的牢騷。

  幾個親衛對視一眼,心中皆是同一個想法:

  還是不長記性。


  不過,陳平罵歸罵,抱怨歸抱怨,也多少知道分寸,這裡離莊子不算遠,官道兩側又都是服冬日徭役的百姓,生怕自己聲音大了被別人聽去,所以從頭到尾只拿政令說事,半個字都不提顧懷本人。

  而發泄了這一通後,他的情緒也稍微平復了一些。

  看著周圍漸漸多起來的民夫和冬日裡仍舊熱火朝天的建設景象,江陵這座原本就富庶的城池,如今和城外莊子合併,城建範圍竟是擴張了足足一倍有餘,都快趕上襄陽了。

  竟是在這亂世里,生出一種讓人感到震撼的生機與繁華來。

  陳平撇了撇嘴,收回目光,突然話鋒一轉,看向那親衛什長。

  「行了,別在這傻站著了,既然考評過了,老子也該歸建了。」

  陳平搓了搓手,問道,「襄陽那邊,有沒有調令下來?是讓老子回襄陽大營繼續帶那騎營,還是去哪個地方上駐紮?」

  那親衛什長聞言,如夢初醒般地一拍腦門。

  「哎喲!瞧屬下這腦子,被剛才那一出給驚得,把正事都給忘了!」

  他連忙從懷裡貼身處,小心翼翼地摸出一個用火漆封口的牛皮竹筒,雙手呈遞給陳平,「將軍!有調令!昨日傍晚,襄陽府衙的加急快馬,剛剛送過來!」

  「指名道姓,必須等將軍您從學院出來,第一時間親啟!」

  陳平眉頭一挑,一把奪過竹筒。

  加急快馬?專門等他出院?

  陳平的心狂跳起來--一年的沉寂,屬於他陳平的機會,如今又要來了麼?

  他捏碎火漆,倒出來展開一看。

  只見那紙上所用之印,竟赫然是荊襄最高階別的軍令!

  【大幹荊州牧、襄陽府衙諭:】

  【茲有大將陳平,忠勇果敢,深諳軍略。】

  【今,荊南十萬大山之生熟蠻部,經府衙招撫,擇其精壯,抽調數萬蠻人勇士,已陸續受訓完畢。現正分批橫渡大江,拔營駐紮於江陵城外大營。】

  【特命陳平,即刻脫離原襄陽騎軍建制,全權接手此部!賜名:無當蠻軍!】

  【責令,十日之內,完成該部初步整編與軍紀肅清。】

  【期滿之後,無當蠻軍立刻開拔!秘密奔赴上庸郡!由陳平領兵,坐鎮上庸邊城安富!】

  【到任後,暫且配合上庸太守推行新政,清剿大橫山中盤踞之負隅頑抗礦霸餘孽。並,厲兵秣馬,等候府衙下一步調令,不得有誤!】

  【授印:荊州牧,顧。】

  看完這封措辭嚴厲,一句廢話都沒有,殺氣騰騰的軍令。

  陳平整個人都愣住了。

  安富?

  他看著軍令上「邊城安富」和「等候下一步調令」那幾個字,倒是難得地用上了腦子,飛速思索著。

  陳平本就沒有動手遮擋,且四周也沒有旁人,壓根不在意軍令不得偷看的規定,站在一旁的親衛什長,雖然不敢探腦袋去瞄軍令的全部內容,但也瞥見了一些字眼。

  他想了想,滿臉狐疑地小聲嘀咕道:「將軍,咱們要去安富縣?屬下沒記錯的話,那地方...可是上庸郡的最西邊,已經緊挨著巴東郡了吧?」

  陳平沒有回答--因為他也想不明白。

  親衛心裡忍不住犯起嘀咕來:荊襄軍中誰不知道自家將軍是什麼脾氣?那就是個闖禍的祖宗!

  以往戰事稍歇,大軍需要駐紮,大帥都是把將軍安排在局勢安定的地域,就怕他惹是生非。

  可如今,州牧大人不僅將將軍帶出來的騎兵換成了那群茹毛飲血、兇殘暴虐的蠻兵,居然還要讓自家將軍帶著這群蠻子,跑去上庸的邊城?!

  那可是緊挨著蜀地的地方啊!

  這哪裡是去駐防,這簡直就是把火把,直接扔進了乾柴堆里!難道...

  親衛心中一驚,一個瘋狂的念頭在他心中升騰起來。

  而此時。

  陳平顯然也已經想到了這一層。

  他捏著軍令的手都抖了起來,眼中的狐疑、茫然,在短短一瞬,便化作了壓不住的狂喜!

  「要打仗了...」

  陳平猛地抬起頭,那張滿是胡茬的臉上,綻出了一個嗜血猙獰的笑容。


  「要打大仗了!!」

  他一把將那軍令塞進懷裡,仰天長笑,「哈哈哈哈!老子就說嘛,這亂世,怎麼可能停得下來!」

  陳平轉過身,一腳踹在那個還在發呆的親衛什長屁股上,吼道:

  「還他娘的愣著幹什麼?!」

  「傳老子將令!不回襄陽了!召集全體親衛,即刻隨老子去江陵城外的蠻兵大營!」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