橙紅色的源閾倒計時數字，恆定懸浮在望舒號艦橋主屏幕的右下角。
【源閾倒計時：剩餘10個月零21天】
數字每一次微小跳動，都代表太陽系全域的凝結態物質占比，在心念收割站點的持續抽取轉化之下，又往上挪動了微不足道卻不可逆轉的一小步。歐羅巴站點已經滿功率長時間運轉，伽尼墨德的第二座收割基座的力元晶體結構還在順著冰殼裂隙不斷向上生長，來自燼主分艦隊的遙測軌道數據顯示，奔赴土衛六泰坦的作戰編隊距離目標殖民地只剩下五十二個小時航程。全人類星際文明的戰時警報傳遍太陽系每一處定居點，無線電報文、低信噪比力元載波晝夜不停地在星際虛空之中穿梭，各個殖民地一邊復刻輪迴殘卷記載的三套殘缺反收割方案，一邊眼睜睜看著死亡的陰影一步步迫近。
柯伊伯帶這邊的局勢同樣緊繃。
星火號在遺蹟檔案庫豎井外圍的晶體台地上搭建起臨時前哨陣地。登陸艙的殘破殘骸被拖到陣地外圍作為障礙物，從原型艦拆卸下來的粒子炮模塊、便攜力場採樣陣列層層布防；犧牲的四名隊員遺體安置在星火號隔離冷凍艙，重傷的蕭屹與倖存的醫療工程師躺在醫療監護艙持續接受力場反噬損傷的修復治療。地下船塢殘存的燼主改造追隨者並沒有徹底銷聲匿跡，小規模的騷擾突襲幾乎沒有中斷，夜間（遺蹟沒有恆星晝夜，以艦上星曆計時）總會有兩三名改造人借著晶體地形掩護偷襲崗哨，被警戒火力擊退之後立刻遁入地下裂隙，絕不戀戰。敵人不發動大規模總攻，卻持續消耗前哨小隊的物資與精神。
南半球那座被雙重密鑰牢牢鎖死的巨型豎井，依舊靜靜沉睡在遺蹟星體的冰灰色地表。多層交錯的力元凝結厚板構成豎井防護外殼，無論星火號的遙感探測，還是望舒號遠距離多光譜掃描，都無法穿透那一層壁壘窺探豎井內部存儲的本源力元起源卷宗。歸墟與燼主的同步力元簽名，是打開保護層的唯一鑰匙，這條硬性規則刻印在遺蹟最底層的硬體邏輯之中，公開輪迴殘卷反覆確認，不存在漏洞可以繞過校驗。
望舒號艦橋的大屏幕被分割成四塊主要工作視窗：第一塊實時刷新太陽系全域源閾占比推演曲線與殖民地告警；第二塊監控遺蹟星體全域力場潮汐變化、星火號前哨陣地的安防狀態；第三塊維持與紡錘艦內部陸淮的單向情報接收鏈路，二十四小時不間斷保存他傳回的音頻、心念力場採樣數據；第四塊分配給物理專項實驗組，用來承載從輪迴殘卷提取的力元守恆公理全套驗證數據集。
丁中炫把全部可以擠出來的時間，投入到力元物理極限的專項研究之中。
之前錦屏山地下靶室、星火號宇宙巡天觀測，已經在微觀粒子、宇宙天文兩個尺度印證了力本基元公理、膠球凝結公理、意識力場公理；但力元守恆與分化公理的宇宙級邊界條件，依舊留有大量待驗證的空白。公理寫明：單宇宙之內本源力元總量恆定不生不滅，僅可以在游離態、凝結態兩種形態之間互相轉化。但這條守恆的適用邊界在哪裡？是否存在宇宙尺度之外的「外部輸入輸出通道」？這直接關係到初源謎題——本宇宙第一批本源力元，到底是本宇宙內生，還是來自宇宙閉環之外。
「如果力元守恆嚴格封閉，整個宇宙的游離‑凝結態總和就是固定常數。」丁中炫站在物理實驗組的仿真操作台之前，指尖划過屏幕上堆疊如山的原始檔案，「那上一輪宇宙抵達源閾，全部物質解凝回歸游離力元之後，本宇宙所有力元就全部來自上一輪宇宙的轉化產物。這套閉環可以自洽。可一旦我們找到證據，證明存在本宇宙體系之外流入的力元組分，那麼整套輪迴閉環就不是完全封閉，初源就來自外部。」
包漢文站在一旁，兩鬢白髮在艦橋冷白色照明下格外顯眼，手裡捏著厚厚的任務風險評估報告：「想要拿到宇宙尺度的守恆邊界實測數據，光靠望舒號遠距遙感遠遠不夠。必須抵近遺蹟本體，接入遺蹟本地海量上古傳感器陣列。上一輪文明建造這座星體的時候，布下覆蓋整顆人造星球的力元通量探測網絡，上億個採樣節點埋藏在遺蹟晶體地層深處，可以連續記錄億年級別的游離/凝結態力元流入流出通量。這套完整的通量觀測資料庫，只存在遺蹟本地硬體。拷貝回望舒號的公開殘卷只有摘要統計，丟失原始高頻時序採樣。」
「風險評估報告我反覆讀過三遍。」丁中炫的目光望向屏幕上遺蹟星體的三維模型，「登陸小隊前往遺蹟地表，接入本地傳感陣列，開展守恆公理邊界實驗。星火號前哨陣地已經站穩腳跟，可以提供局部火力掩護。但是南半球豎井周邊是高危區域，殘餘改造人騷擾頻發；同時赤道軌道燼主的紡錘主力艦依舊懸停在軌道，星體之上七組殺傷力元炮台維持待機狀態。一旦我們大股人員登陸，觸發燼主的敵意，炮台可以瞬間把地表登陸小隊化為游離力元。」
歸墟盤膝坐在艦橋角落力元凝結而成的矮台之上，雙目半闔，意識向外鋪展感知整片遺蹟空域的力場潮汐。聽到二人對話，他緩緩睜開雙眼：「燼主現在的注意力優先放在木星方向的收割站點擴張。他的主要精力消耗在調控多座殖民地的心念抽取載波，暫時不會輕易主動觸發遺蹟星體的星體級武器開火。但這不代表我們可以肆無忌憚。他可以容忍小規模科研登陸行動，視作博弈桌上的籌碼；一旦我們嘗試對南半球雙鑰豎井做出任何破解、爆破、強行侵入的舉動，會立刻觸發最高等級敵對響應。」
「我們的登陸目標，嚴格限定在檔案庫豎井周邊的舊觀測台遺址。」丁中炫手指在三維模型上面圈出一塊遠離南半球豎井的區域，「只訪問上一輪文明遺留的力元通量觀測台，接入地下地層的傳感節點網絡，讀取億年級別通量原始時序數據。絕不靠近南半球豎井，不做任何觸碰豎井防護層的操作。行動目的純粹是物理觀測實驗，不去觸碰雙鑰卷宗。以此換取行動的安全窗口。」
「登陸人員名單必須極度精簡。」包漢文翻開人員心理篩查表格，「所有有思想動搖記錄的人員全部排除。選拔物理實驗組、傳感器工程組共五人，全部完成兩輪心理複測，無心念力場天賦高危記錄。登陸艙由星火號前哨陣地直接投放，不需要從望舒號跨越幾十萬公里降落，縮短暴露在敵方火力之下的窗口。登陸行動時間上限設置四個半小時，到點無論實驗是否完成，強制撤離返回星火號。」
「我親自加入登陸小隊。」丁中炫平靜說出這句話。
包漢文眉頭驟然緊鎖：「你是望舒號艦隊首席科學官，全艦科研任務的總負責人，一旦你在地表遭遇不測，整套對抗燼主的科研推演鏈條會直接斷裂。你不適合親身冒險登陸。」
「這套力元守恆邊界實驗，涉及五大公理整套體系的底層邏輯，很多現場的臨場判斷，只有完整吃透靶室實驗、星火號巡天數據、輪迴殘卷檔案的人才能完成。」丁中炫抬手晃了晃手腕上那台磕碰滿凹痕的老式軍用電子表，「團隊裡面，對三套跨尺度數據全部融會貫通的人，除了我，沒有第二個。紙上仿真永遠替代不了遺蹟本地原始傳感器陣列的現場判讀。風險我清楚，我會嚴格遵守行動邊界，絕不越界靠近南半球豎井，嚴格執行四個半小時強制撤離的硬時限。」
歸墟沉默片刻，開口補充：「我可以給登陸小隊提供一層附加保險。我留在望舒號，但是我可以預先編碼一套遠距離力場干擾脈衝的參數包，預下載到登陸小隊每個人的防護服便攜調製模塊。一旦地表遭遇改造人突襲，不需要望舒號再重新演算，小隊本地就可以一鍵釋放脈衝，短時間擾亂敵方心念‑環境力元耦合。注意，這套脈衝和之前登陸艙使用的屬於同一套邏輯，釋放之後防護服自身力場屏蔽效能會暴跌七成以上，屬於兩害相權取其輕的應急手段，不能當做進攻武器。」
「同時，」歸墟繼續提醒，「請務必注意遺蹟地表的全域力元潮汐。越靠近上古觀測台的地層節點，沉澱了億萬年的力元漲落記憶就越厚重。高強度的歷史力元殘響會擾動人的精神，哪怕沒有外來敵人的思想載波，環境本身就會放大人心內部潛藏的恐懼、絕望。所有人防護服的心念力場採樣陣列必須全程最高靈敏度運行。」
多方反覆磋商，登陸行動方案正式敲定。
行動代號：【衡度】。
登陸小隊一共五人：丁中炫（行動負責人，物理首席），兩名傳感器硬體工程師，兩名物理實驗組研究員；全部搭乘星火號的小型登陸艇，從前哨陣地起飛，短途航行抵達廢棄力元通量觀測台遺址；任務目標，接入遺蹟地下地層傳感節點網絡，讀取億年級別游離‑凝結態力元流入流出原始時序數據，驗證力元守恆公理的宇宙尺度邊界；硬性約束：禁止靠近南半球雙鑰豎井，地錶停留上限四個半小時，超時強制返航；防護服預裝載歸墟的應急干擾脈衝參數包；星火號前哨陣地的粒子炮單元做好火力支援預案；望舒號艦橋二十四小時盯守遺蹟星體殺傷炮台的充能特徵，一旦捕捉炮台預充能告警，立刻強制命令登陸小隊放棄一切實驗，緊急撤離。
命令沿著艦內通訊鏈路下發，硬體組立刻調試五套防護服，把歸墟編碼的脈衝參數包寫入便攜調製模塊，檢查全套便攜數據採集設備；心理組對五名隊員開展最後一輪談話與複測；星火號收到行動指令，完成小型登陸艇的起飛前自檢。
距離登陸行動正式啟動，還有兩個半小時。
艦橋的單向情報接收窗口，依舊源源不斷接收來自燼主紡錘艦內部陸淮傳回的數據。
自從陸淮親身沉浸式體驗收割受害者記憶洪流之後，理智層面已經拒絕燼主的解脫道路，但精神創傷並未癒合。他依舊被軟禁在紡錘艦的資料艙區，燼主沒有對他施加直接的暴力精神拷問，依舊允許他自由調閱艦內存儲的上一輪文明卷宗，允許他使用頭盔設備單向向外回傳音頻與心念採樣。頭盔信道不接收望舒號任何主動發送的報文，杜絕燼主截獲我方通信特徵的風險。
【記住全網最快小説站 101 看書網伴你閒，101𝙠𝙠𝙨.𝙘𝙤𝙢超方便 】
最新一份陸淮傳回的音頻記錄，是他讀完上一輪文明力元守恆公理早期版本卷宗之後的思考錄音。
「上一輪文明，同樣堅信力元守恆是不可撼動的鐵律。」陸淮疲憊沙啞的嗓音透過信道傳回望舒號，「他們無數次在本土實驗、衛星軌道實驗印證守恆，因此推定單宇宙力元總量恆定。但是他們也留下了備註：所有實驗，全部局限在本宇宙的物質體系內部。沒有辦法拿到『宇宙邊界之外』的觀測樣本。守恆公理的邊界，是否延伸到宇宙閉環之外，屬於懸置命題。我在想，如果本宇宙第一批本源力元來自閉環外部，那初源的線索，就藏在通量觀測數據裡面。祝衡度行動可以拿到想要的原始記錄。」
錄音播放完畢自動歸檔進入物理隔離存儲陣列。專項分析小組主管匯報：「他的心念力場幅值依舊維持黃色告警區間，內在衝突沒有徹底消解。但近期的思考，全部集中在物理理論推演，沒有再出現對燼主敘事的傾向性認同。環境風險依舊存在，只是暫時被現實危機壓制。」
丁中炫聽完錄音，輕輕點頭：「把這份音頻摘要同步給登陸小隊所有成員，作為現場實驗的理論參考素材。」
兩個半小時，飛快流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