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火號前哨陣地的小型登陸艇艙門關閉，五名隊員穿戴完整白色外骨骼防護服，依次就位。登陸艇姿態調整引擎噴射出微弱工質火焰，從檔案庫豎井外圍的臨時平台起飛，貼著遺蹟星體的晶體地表低空滑行，向著十幾公里之外廢棄的上古力元通量觀測台遺址飛去。
遺蹟星體沒有大氣，舷窗外面，是一望無際的灰銀色力元晶體曠野。大地是億萬年前直接由力元凝結生長而成，沒有岩石礦物的地質分層，只有晶體紋理綿延起伏，遠處可以看見上古內戰留下的巨大溝槽傷疤，溝槽底部漂浮著細碎的晶體碎屑，在遙遠恆星的微光之下反射冷冷的光點。整片空域的游離本源力元潮汐不停翻湧，防護服頭盔的顯示屏上面，環境本底讀數穩定維持在0.68單位，遠高於望舒號軌道空域的0.21單位。
「各隊員心念採樣曲線全部正常。」硬體工程師讀出頭盔回傳的本地監測數據，「沒有檢測到改造人追隨者的力場信號，周邊空域環境安全。」
登陸艇低空飛行十三分鐘之後，穩穩降落在廢棄觀測台遺址的平整台地。著陸支腳接觸晶體地表，傳來一陣輕微震顫。
廢棄觀測台暴露在地表的部分已經殘破不堪。上一輪文明內戰的時候，這裡遭受過力元洪流的轟擊。半坍塌的力元晶體立柱歪歪斜斜立在曠野，曾經的上層建築大半已經解凝消散，只剩下向下深入地層的豎井通道入口，黑漆漆敞開在台地中央。上億個力元通量傳感節點，順著這條豎井，層層疊疊埋入遺蹟星體厚厚的晶體地層深處。整套網絡，連續記錄了跨越上億年的游離態、凝結態力元互相轉化的通量時序數據。
「登陸艇停泊就位。我們已經抵達觀測台遺址。」丁中炫的聲音通過頭盔通訊傳回望舒號艦橋，「小隊準備出艙。嚴格執行行動規則，絕不向南半球豎井方向前進一步。」
登陸艇外艙門緩緩向外滑開。五個人依次踏出艙門，防護服靴子踩在冰冷堅硬的晶體地表。腳下的晶體地層之下，就是埋藏億年觀測數據的龐大傳感網絡。
頭盔顯示屏，望舒號艦橋同步把遺蹟星體全域炮台監測畫面、星火號前哨陣地的警戒畫面，全部推送到每一個隊員的本地屏幕。
「望舒號收到。」丁中炫耳機裡面傳來包漢文的回覆，「星體殺傷炮台沒有捕捉到預充能特徵；星火號前哨陣地粒子炮單元已經完成瞄準預設，一旦觀測台方向出現改造人突襲信號，可以在極短時間內提供火力支援。你們地表計時已經啟動，四個半小時強制撤離倒計時開始。」
【地錶停留倒計時：04:29:57】
五人小隊收攏陣型，保持互相目視距離，向著坍塌建築中間那一條向下延伸的豎井入口緩步前進。越靠近豎井，頭盔的環境採樣陣列越能感知到地層深處溢散出來的古老力元殘響。那不是活的載波通訊，是億萬年無數次力元漲落事件，在晶體地層內部留下的信息烙印。頭盔的心理告警開始彈出黃色提示：【歷史力元殘響，環境精神擾動風險上升】。
「所有人注意呼吸節律，不要沉浸進殘響帶來的幻象。」丁中炫提醒小隊成員，「我們只是讀取傳感器硬體記錄下來的客觀數據流，不要主動去感知地層裡面殘留的情緒印記。」
豎井入口內部一片漆黑，沒有照明。隊員開啟頭盔頭燈，雪白的光柱射入向下延伸的通道。通道內壁全部是半透明的銀灰色力元晶體，晶體內部可以看見絲絲縷縷流動的輝光，那是億萬年通量事件留下的微觀痕跡。通道坡度平緩，螺旋向下盤旋，台階是晶體自然生長成型，沒有人工開鑿打磨的痕跡。
五個人排成單列，順著螺旋豎井一步步向地層深處下行。頭盔便攜力場採樣設備持續記錄周遭環境參數，線纜從便攜設備引出，拖在隊伍最後一名隊員的防護服接口，準備接入地層深處的中央數據匯流節點。
向下行進七百二十米之後，抵達觀測台地下核心機房。
這一間巨大的地下腔體，同樣是力元直接凝結成型，沒有金屬板材、沒有電路板晶片。整套上古傳感網絡的數據匯流中樞，是一整塊數層樓高的半透明巨型力元凝固體。億萬個地層傳感節點的信號，全部以力元編碼的形式，源源不斷匯入這塊巨型晶體中樞。無數細密的銀灰色光絲，從腔體四壁的晶體地層延伸出來，接入中樞本體。上一輪文明覆滅之後，這套觀測網絡並沒有徹底停止工作，只是不再有人來讀取它的數據，依舊默默記錄宇宙尺度的力元通量變化，一直持續到現在。
「找到了，中央匯流中樞。」負責硬體的工程師停下腳步，頭盔頭燈的光柱打在巨型晶體本體之上，「我們的便攜讀取接口，準備對接中樞的外部訪問埠。輪迴殘卷摘要檔案裡面標註過埠位置，在晶體側面下半部分。」
工程師上前，小心翼翼把登陸艇攜帶的便攜力元編碼讀取裝置，貼合到巨型晶體預留的訪問埠。接觸的一瞬間，晶體表面泛起一層淡淡的銀灰色漣漪。
【訪問校驗通過：公開科研觀測權限已開放。】
頭盔顯示屏彈出力元編碼自動轉譯的文字提示。這套觀測台不屬於遺蹟武器、檔案保密分區，屬於公開科研設施，不需要改造人身份密鑰，普通的力元讀取設備就可以拿到觀測數據流。
「開始拉取全量時序數據集。」丁中炫下達指令。
便攜存儲介質的指示燈開始瘋狂閃爍。上億年跨度的游離態‑凝結態力元互相轉化的通量原始數據，如同奔騰大河，從巨型晶體中樞源源不斷流入人類攜帶的存儲硬體。數據量極其龐大，完整拉取全部數據集預計需要兩小時十一分鐘。
「數據拉取進度，0%……7%……12%。」工程師持續報出進度數字。
五個人分散在巨大的地下腔體之內，一部分人盯守數據拷貝進度，一部分人持續監測周邊環境的力場信號，警惕改造人追隨者順著地下裂隙偷襲。頭盔屏幕上，地錶停留的倒計時數字，還在無情跳動。
等待數據拷貝的漫長時間裡面，丁中炫站在巨型匯流晶體的前方，頭盔頭燈的光線照在晶體半透明的本體上，目光凝視晶體內部絲絲縷縷流淌的輝光。她的腦海裡面，同時並行三套體系的素材：錦屏山地下靶室微觀實驗數據、星火號宇宙膠球巡天的天文觀測、輪迴殘卷裡面上一輪文明的理論推演。現在，億年級別的宇宙通量實測數據，正在流入存儲介質，很快就可以把三者串聯起來，去觸碰力元物理的極限邊界。
「如果力元守恆公理在單宇宙內部完全封閉。」丁中炫對著隊內通訊頻道低聲分析，「那麼把這套億年通量數據做積分計算，全宇宙游離態加上凝結態的總當量，積分曲線應該是一條嚴格的水平直線，不存在持續向上或者向下的漂移。任何統計上顯著的正向漂移，就代表有力元從本宇宙體系之外流入；負漂移代表有力元向外流出本宇宙。」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拷貝進度不斷上漲。
27%、41%、58%、73%。
就在拷貝進度推進到81%的時候，頭盔的威脅告警毫無徵兆地驟然炸響。
【告警！地下腔體東北側地層裂隙，探測到多組改造人的心念力場特徵！數量：4個目標！正在快速向本地下機房移動！】
「敵人！」警戒隊員猛地轉頭，頭盔頭燈光柱掃向腔體東北側一道黑漆漆的地層裂隙入口。那道裂隙是上古內戰力元洪流轟擊撕開的破損通道，可以直接連通到遺蹟地下龐大的晶體裂隙網絡，改造追隨者可以順著地下通道繞開地表崗哨，偷偷滲透進來。
「小隊注意！四個改造人追隨者，距離我們地下機房還有三百八十米！」丁中炫立刻高聲下令，「全體防護服便攜調製模塊，預加載歸墟的應急干擾脈衝！不要主動進攻，優先保護數據存儲介質！立刻向望舒號、星火號前哨陣地發送遇襲告警！」
告警報文加密編碼，瞬間向外發出。
望舒號艦橋告警立刻炸響。
【衡度行動登陸小隊地下觀測台遭遇改造人偷襲！4名目標從地下裂隙滲透！】
「星火號！觀測台地下機房遭遇突襲！優先對裂隙出口實施粒子炮遠程轟擊壓制！」包漢文立刻高聲下達支援指令。
星火號前哨陣地的粒子炮單元迅速調轉炮口，隔著十幾公里的晶體地層，想要轟擊地下裂隙，效果極其有限。粒子炮的能量轟擊到地表晶體，大部分能量會被力元晶體地層吸收耗散，很難殺傷地下幾百米深處的敵人。遠程火力支援，只能起到微弱的遲滯作用。
「他們走地下通道，地表炮火很難有效打擊。」星火號指揮官的回執很快傳回，「我們立刻派出地面機動突擊小隊，搭乘地面滑行載具，從地表向著觀測台遺址全速馳援。但是地表機動抵達觀測台豎井入口，最少需要十八分鐘。」
十八分鐘。敵人距離地下機房，只有三百八十米，按照改造人在晶體裂隙裡面的移動速度，最多四到六分鐘就可以衝到機房。
遠水解不了近渴。
地下巨型晶體機房之內，頭盔的力場探測器上面，四個代表改造人的光點，正在飛快縮短距離。裂隙深處，已經可以隱約看見，力元兵器凝結時候溢散出來的銀灰色微光在黑暗之中一閃一閃。
「數據拷貝進度87%！還需要至少十七分鐘才能完成全量數據集拉取！」硬體工程師聲音緊繃，「如果現在斷開讀取接口，我們只能拿到87%的數據集，億年時序會缺失末尾一大段關鍵記錄，整套守恆公理邊界的積分計算會出現巨大統計偏差！」
一邊，是整套可以觸碰宇宙底層物理極限的億年通量原始數據；另一邊，四名改造人追隨者已經殺到門口。放棄拷貝撤退，就會錯失這獨一無二的觀測寶藏；留下來繼續拷貝，就要直面改造人的近身廝殺，小隊五人會陷入絕境。
「不能直接斷開接口。」丁中炫快速權衡，「便攜存儲介質可以維持後台繼續拷貝。我們五個人，在機房內側，依託巨型匯流晶體作為掩體，布防阻截敵人。歸墟的應急干擾脈衝，留給敵人衝到近距離的時候使用。」
五名隊員迅速調整陣型，把正在讀取數據的便攜設備牢牢保護在陣型中央，巨型半透明力元晶體橫亘在小隊與東北側裂隙入口中間，充當巨大的物理掩體。防護服武器模塊全部充能，小型粒子炮、近戰合金短刃全部準備就緒。
幾十秒之後，四道高大的改造人身影，從東北側黑漆漆的地層裂隙跨步衝出。
四名次級改造追隨者，軀體外面包裹著一層銀灰色心念力場防護外殼，手中已經凝結成型數把力元長矛、力元闊刃。一衝出裂隙，立刻感知到機房內部人類小隊的位置，沒有半句喊話，直接催動兵器，隔著幾十米的空間，向著小隊所在的方向猛撲過來。
「開火！」
數道明亮的粒子束撕裂地下腔體的黑暗，直撲衝過來的改造人。粒子束轟擊在改造人的力元防護外殼之上，炸開一片片銀灰色輝光，只能造成短暫的擾動，很難直接擊殺。敵人借著晶體立柱的掩護，持續快速逼近。數根力元長矛憑空射出，呼嘯穿過地下腔體，狠狠扎向小隊陣型。
隊員側身翻滾，藉助巨型匯流晶體的側面躲避長矛。長矛刺在晶體本體，激起大片漣漪，晶體表面的訪問埠受到震盪，便攜讀取設備的指示燈一瞬間瘋狂閃爍，拷貝進度短暫卡頓，之後又艱難繼續跳動。
【拷貝進度：8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