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擴散得飛快。
從跳蚤窩骯髒不堪的陰暗巷弄，到絲綢街一塵不染的繁華街道，全城上下無人不知。
畢竟，一位王子在君臨城內、在國王的眼皮子底下遇襲，可不是天天都能碰上的奇聞，況且動手的人還是名震天下的無面者刺客。
如果說梅卡先前的名聲只限於貴族圈子，如今則徹底名揚天下了。
過去那不過是貴族之間的紛爭，平民根本無緣目睹；但這一次不同，尋常百姓可是親眼見識到了全過程。
與此同時，梅卡親口指控羅利恩僱傭無面者刺客刺殺王子的話語，如同一枚重磅炸彈震撼了所有人。
然而，並沒有人覺得梅卡是在誇大其詞，或是蓄意栽贓羅利恩。
即便是最貧苦的平民也清楚，請刺客代價不菲，而僱傭無面者更是天價；但擁有無數金礦的蘭尼斯特家族，拿出一筆足以刺殺王子的金子自然是不在話下。
雖然沒人敢明說，但暗地裡的懷疑早已是不爭的事實。
畢竟，這位王子唯一的死敵就是羅利恩，而就在一周前，梅卡才剛剛親手幹掉了羅利恩的兒子。
紅堡之內，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
金袍子們沉悶地巡視著，女僕們也紛紛低垂著頭，戰戰兢兢地忙碌。
大廳里，坦格利安家族的全員悉數到場，從戴蒙到亞莉珊，無一例外。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個被粗重鐵鏈緊緊束縛的嬌小身軀上。
在她身下的地面上，赫然擺放著五具人類的麵皮面具。
戴蒙跨步上前，拾起其中一張面具。
感受著手中屬於人類皮膚的觸感，他的眼中泛起一絲獵奇的光芒。
他走向國王，將面具遞到了國王手中。
傑赫里斯接過面具，面容沉靜而深邃。
凝視著手中那張陌生的男子面孔，國王的面色微沉，眼神轉為冰冷，一道銳利無比的目光如刀般掃向那位無面者刺客。
「告訴我，你們製造這些面具，用的是卑劣的血巫術，對吧，刺客？畢竟，你們起源於古瓦雷利亞。」國王的聲音在大廳內迴蕩，可密蕊只是沉默地看著他，猶如一件毫無生氣的死物。
見此情景，國王的臉色愈發冰寒；已經很久沒人敢如此無視他的存在了：「我猜你受過抗拒審訊和酷刑的訓練。希望你喜歡接下來這痛苦而又毫無價值的餘生。」
傑赫里斯不再理會刺客那冷漠無情的目光，轉而將視線投向梅卡。
他看著自己的孫子，語氣冷冽無比：「既然他敢在君臨城雇刺客行刺你，就說明他眼中根本沒有對王室的忠誠與敬畏，更沒有將我這個國王放在眼裡。」
梅卡這次遇刺，徹底耗盡了傑赫里斯對羅利恩最後的寬容與仁慈。
既然這位凱岩城公爵敢在君臨對一位王子下毒手，那這世上就沒有他不敢做的事了。
在君臨城內動用無面者刺客刺殺梅卡，已經徹底觸碰了傑赫里斯設置的所有底線。
復仇又如何？
他才不在乎羅利恩是不是為了給自己死去的兒子報仇。
羅利恩的所作所為，是對他個人、對坦格利安家族、乃至對整個王國威嚴的公然挑釁。
梅卡看著這位外表冰冷、內心早已暴怒的國王，眼神若有所思。
他確信，傑赫里斯之所以發怒，絕非因為自己遇刺，而是因為國王的權威受到了冒犯。
「陛下不必擔心，消息已經在君臨城內傳開了，」梅卡微微一笑，開口說道，「如果他選擇對指控置之不理……那就等同於默認了自己的罪行。當然，他一定會矢口否認，順便找個替罪羊來推卸責任。」
傑赫里斯對梅卡的話反應平平，這一切都在他的預料之中。
按照律法，只要拿不出真憑實據，羅利恩就能全身而退。
然而，羅利恩忽略了極其關鍵的一點。
他，才是這個國家的國王；如果沒有罪名，國王隨時可以造一個出來。
傑赫里斯平時極少動用這種手段，因為過度濫用會導致統治動盪，但既然羅利恩踐踏了他的仁慈，甚至狂妄到在君臨刺殺梅卡，那他就已經動了除掉羅利恩的殺心。
至於西境是否會因此造反……他倒真想看看，在他統治了六十年後的今天，還有沒有人的膽子大到敢來撼動他的鐵王座。
「他當然可以否認，不過……呵呵，」梅卡冷笑一聲，轉頭看向那名無面者刺客。
原本，他以為羅利恩只會派些普通的殺手，甚至已經準備好了其他計劃，迫使羅利恩提出比武審判；但如今活捉了無面者，他只需稍微編織一個名頭，羅利恩就徹底插翅難飛了。
況且，就算羅利恩推脫責任、栽贓他人又能如何？
除了蘭尼斯特家族，舉國上下還有哪家大貴族既有動機又有財力請得起無面者？
沒人是傻子，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幕後黑手就是羅利恩。
只要大眾達成了共識，羅利恩一死，便絕不會有人為其鳴不平。
畢竟，國王此前已經給了他體面離開的機會，是他自己不知好歹，非要滯留在君臨。
就算羅利恩有他自己的苦衷，眾人哪怕理解，也絕不會同情他。
在政治利益面前，一切都是蒼白的，沒有哪個貴族家族會是另一個家族永恆的盟友。
更何況，在其封臣之中，多的是對西境守護之位虎視眈眈的野心家。
巨鯨落，萬物生，這世道從來都是如此。
想到這裡，梅卡幾乎要笑出聲來，但還是強行克制住了。
傑赫里斯看著眼前這個心思縝密的少年，有些不滿地哼了一聲。
雖說羅利恩一死，梅卡的危機就能迎刃而解，可接下來安撫其餘貴族、平息人心惶惶的重擔，卻全都落到了他這個老骨頭身上。
畢竟，人心惶惶乃是大忌，絕不利於帝國的長治久安。
一想到梅卡坐享其成，而自己卻要收拾爛攤子，國王看向梅卡的眼神里便多了幾分怨氣。
他光是處理亞莉珊留下的破事就已經焦頭爛額，而比武審判過後的風波，更會讓他應接不暇。
「傳凱岩城公爵上殿，讓他當著整個宮廷的面解釋清楚，證明自己的清白。」傑赫里斯的聲音在大廳內轟然震響。
就在這時，韋賽里斯的神色顯得有些遲疑。
他向前跨出半步，帶著幾分擔憂的語氣勸道：「陛下，我們為何不能嘗試用更和平的方式解決問題呢？對西境逼迫太甚，恐怕會引發叛亂啊。說到底，是我們先殺了他的兒子，為人父者想要為後嗣報仇，本就是人之常情。」
原本還在為計劃通順而暗喜的梅卡，在聽到這番話後，臉上的笑容戛然而止。
他深深地凝視著韋賽里斯。
自己之所以能在無面者的刺殺下生還，完全是因為擁有「宗師級兵武精通」的能力。
換作其他任何人，莫說活捉刺客，恐怕連保命都難如登天。
換句話說，韋賽里斯為了避免所謂的叛亂，竟然要他咽下差點喪命的屈辱。
至於父親為兒子報仇……梅卡並不反對這個邏輯，前提是自己不能是那個被報復的對象。
連傑赫里斯聽到這話，眼中也閃過了一絲詫異，但他看向韋賽里斯時的目光，卻比看向梅卡時溫和耐心得多：
「韋賽里斯，你必須明白一點。正因為梅卡砍了他兒子的頭，這件事才絕不可能善終。從梅卡動手的那一刻起，這局面的悲劇走向就已成定局。」
「試圖用對話解決紛爭固然是好事，但你必須記住，歸根結底，拳頭才是這世上最響亮的話語。你以為，如果羅利恩有勝算，他難道就不會起兵造反、直逼君臨嗎？不，他之所以引而不發，僅僅是因為他清楚我們擁有巨龍。」
「至於西境會不會造反……如果他們真反了，只能說明他們心中早有怨憤，缺的不過是一個正當的藉口罷了。」
看著傑赫里斯對韋賽里斯循循善誘，甚至毫不掩飾對後者的偏愛，梅卡的嘴角勾起一抹冷諷。
在他看來，傑赫里斯的這番姿態，無異於在向他當面宣告：「看好了，這才是我的繼承人。」
同時，梅卡冷冷地打量著韋賽里斯，在心中的記仇本上重重地寫下了這一筆。
他向來是個睚眥必報的人。
韋賽里斯為了所謂的和平，寧可犧牲他、也不願為他討回公道，這讓他徹底看清了這位同父異母的長兄到底有多麼冷酷而務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