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芝加哥第二天早上，公牛訓練館外面停滿了採訪車。
王天坐的車剛拐進停車場，記者便扛著攝像機圍了過來。保安提前留出一條通道，他沒有下車接受採訪，只隔著車窗看見好幾張報紙被人舉在最前面。
芝加哥各家體育報紙用了同一張照片。
常規賽收官戰結束以後，王天站在聯合中心中央，抬頭看向四周看台。照片上面的標題更省事，幾個大字幾乎占滿整張頭版：21歲的常規賽MVP。
昨晚電視公布結果以後，王天的私人手機幾乎沒安靜過。耐克、電視台、國內媒體，還有幾個平時連號碼都找不到的人，全在同一晚想起了他。
夏瑜婉替他接了幾個，把需要回復的號碼記下來，其餘來電全交給了語音信箱。臨睡前，曹曉曼的電話又打了進來。
她沒提什麼MVP，只讓王天周末帶夏瑜婉回家吃飯。王大勇始終沒湊到電話旁邊，聽筒里卻傳來開瓶子的動靜。
聽聲音，父親昨晚喝的肯定不是汽水。
王天繞過記者，從側門走進訓練館。更衣室的門剛推開，一卷報紙便迎面飛了過來。
他抬手接住，頭版正好朝外。
麥迪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伸手指了指標題：「本人來了，照片可以扔了。」
王天把報紙放進衣櫃：「昨晚沒看電視？」
麥迪朝他豎起兩根手指：「電視台重播了兩次，想看不見都難。」
華萊士從旁邊經過，手掌在王天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哈珀與庫科奇也先後過來碰拳，連平時話不多的辛普金斯都專門繞了一圈。
王天換好訓練服，發現衣櫃裡還塞著一份聯盟傳真。昨晚電視只公布了MVP票選結果，聯盟辦公室今天早上才將完整的常規賽榮譽送到球隊。
得分王，場均28.6分。
助攻王，場均11.2次助攻。
搶斷榜排在第2，場均2.5次，比肯達爾·吉爾少0.2次。
王天盯著最後那兩個數字看了一會兒。常規賽後半段，那些控衛看見他便趕緊交球，過了中線多拿一秒都嫌燙手。人都躲成那樣了，他還能搶到2.5次。
聯盟不給個安慰獎，說不過去吧？名字不用太好聽，獎金夠多就行。王天繼續往後翻。
文斯·卡特成為最佳新秀。達雷爾·阿姆斯特朗同時拿到最佳第六人和進步最快球員。阿朗佐·莫寧當選最佳防守球員，波特蘭的邁克·鄧利維拿走年度最佳教練，國王總經理傑夫·皮特里獲得年度最佳經理，體育道德風尚獎屬於西雅圖的赫西·霍金斯。
最佳陣容一陣的兩名後衛是王天與艾弗森。
鄧肯、卡爾·馬龍和莫寧占據另外三個位置。
二陣後場屬於賈森·基德和科比，格蘭特·希爾、克里斯·韋伯與奧尼爾一同入選。
三陣後場是加里·佩頓和蒂姆·哈達威。加內特之後，特雷西·麥克格雷迪的名字出現在另一個前鋒位置，中鋒則是奧拉朱旺。
王天抬頭時，麥迪已經走到旁邊。
他接過傳真，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手指在三陣前鋒的位置停了片刻，便將紙還給王天：「位置沒排錯。」
王天用指節在麥克格雷迪的名字上敲了一下：「全聯盟最好的十五個人，就這句？」
麥迪將傳真放回王天手裡，朝球場走去：「先練球。吃飯的時候，你可以繼續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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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迪先一步走出更衣室。王天沒有提醒他晚上點菜記得客氣，只低頭繼續看傳真。
以這傢伙今天的心情，提醒了也沒用。
聯盟還公布了最佳防守陣容。加里·佩頓與王天進入一防後場，鄧肯、馬龍和莫寧組成前場。二陣則屬於賈森·基德、埃迪·瓊斯、皮蓬、加內特與穆托姆博。
喬丹推門進來時，王天正好翻到最佳防守陣容。
他將戰術板放到桌上，伸手拿過傳真，從得分王一路看到最佳防守陣容一陣：「得分王、助攻王、一陣、一防、常規賽MVP。東西不少。」
王天伸手準備拿回來，喬丹卻將傳真往後一收，朝他豎起四根手指：「老子有4個賽季，同時拿走得分王、一陣、一防、常規賽MVP和總決賽MVP。NBA打到今天，第二個人還沒出現。」
更衣室里的隊友全看了過來。
喬丹拍了一下王天的胸口：「你現在連總決賽都沒進去，才拿到前面幾樣，就敢在老子面前清點家產？」
王天聽完點了點頭，態度十分誠懇：「所以你是我心裡唯一的GOAT，沒有之一。我真想給你戴個皇冠。」
喬丹用戰術板撥開他的手：「GOAT是什麼？你創造出來的？」
「Greatest of All Time，歷史最佳。」
喬丹聽完點了點頭：「歷史最佳這種事，交給別人評價。老子有六枚戒指，不需要在腦門上寫自己是誰。皇冠也算了，老子低頭畫戰術的時候容易掉。」
他夾起戰術板，朝已經走進球場的麥迪和華萊士抬了抬下巴：「球員該拿的東西，老子差不多拿完了。現在先拿年度最佳教練，過幾年再試試年度最佳經理。你、特雷西、都是老子帶出來的。以後還會有更多。
卡萊爾把隊員帶去球場。王天換好訓練服出來，剛拿起一個籃球，喬丹才從更衣室折返回來。西裝不見了，身上換成公牛紅色訓練服，胸前仍是那個熟悉的23號。
其他人跟著卡萊爾去了另一側。麥迪負責追繞掩護的哈珀，華萊士和溫寧頓在低位輪流卡位。喬丹拿走王天手裡的球，朝空出來的半場偏了偏頭：「五個球。」
王天走到弧頂，伸手要球。
喬丹將球拍過來，自己壓低重心。王天沒有試探太久，右手向前運了一步，忽然胯下換到左側。喬丹的腳跟著挪動，他立刻收球後撤，在3分線外直接起跳。
籃球空心穿過籃網。
王天落地後沒有出聲，只向喬丹張開手掌。
喬丹撿回籃球，站到右側低位，背對王天壓了一下。王天的胸口頂住他的肩胛，右腳卡著中路。喬丹往底線晃了半步，等王天的手臂抬起，突然收球轉向中路，後仰出手。
球擦著王天指尖落進籃筐。
喬丹從籃下走出來，把球扔回去：「拿到MVP就敢在老子面前先投3分。不錯，至少比那些參加完畢業舞會，第二天還得把西裝還給租衣店的小子多神氣一晚。」
王天接球後看了看他的23號，右腳向內試探。喬丹沒有動，他又把球帶向中路，等喬丹貼上來，連續兩次背後運球將人拉到左側，突然急停回到右邊。
喬丹的手已經封到面前，籃球還是越過指尖，碰板落進籃筐，比分來到二比一。
另一邊，卡萊爾吹響哨子。麥迪追著哈珀繞過第一道掩護，被溫寧頓結結實實擋在身後。卡萊爾讓兩個人回到原位重來，麥迪抬頭看了一眼王天這邊，很快又將注意力放回哈珀腳下。
喬丹從弧頂開始運球，第一步直接壓向右側。王天搶住路線，肩膀頂住他的胸口。喬丹沒有繼續硬擠，背對籃筐將球換到左手，轉身時忽然從王天手臂下面鑽向底線。王天轉身跟上，手掌已經夠到籃球側面，喬丹卻在籃板後方將球挑了起來。
籃球繞過籃筐下沿，從另一側落進網中。比分變成二比二，最後一球仍在喬丹手裡。
喬丹在左側低位停住，背對王天運了一下。肩膀先向中路晃，右腳卻沒有移動。王天守著原位，手臂貼在他身側。喬丹收回動作，又將腦袋轉向底線，籃球同時往外送了一點。
上賽季碰見這一下，王天的腳至少會挪開半步。
這一次，他連重心都沒交出去。
喬丹將球收回腰間，向中路撞了一下。王天退得不多，右腿仍然封著轉身路線。進攻時間在卡萊爾的讀秒聲里往下走，喬丹突然轉向底線。王天幾乎同時橫移，胸口又一次堵到面前。
喬丹的左腳踩到禁區邊緣，身體向後仰開。這個距離已經超過他平時後仰的幅度，肩膀與地板幾乎拉出一道斜線。王天沒有撲向第一個抬球動作，直到籃球真正越過喬丹額頭，才全力起跳。
指尖從球底擦了過去。
籃球飛得很高，砸中籃筐內沿，轉了半圈落進網中。
王天落地回頭，喬丹也向後退了兩步才站穩。老流氓沒看籃筐，目光一直落在王天腳下。
兩個假動作沒有騙走一步，底線也被提前堵住。最後那記投籃再往後仰一點，人先得躺進觀眾席。
再給這小子兩年，自己想靠五個球收拾他，恐怕真得提前一個月恢復體能。
喬丹接住從籃網裡掉下來的籃球，用手指點了點王天胸口：「你現在就像第一次偷到父親跑車鑰匙的高中生，恨不得把車開進教室，讓所有人都看見。季後賽里沒人關心你的車漆有多亮，他們只想知道你會撞在哪根電線桿上。」
他把球塞回王天懷裡：「高興可以。別把剎車留在報紙頭版。」
王天抱住籃球，看了看喬丹身上的23號，將球拍回地板：「再來。」
喬丹已經從卡萊爾手裡拿回戰術板，抬手吹響哨子：「現在你該滾去訓練，MVP。」
王天把球放回球架，跑到另一側加入訓練。麥迪換到進攻組，從華萊士身邊繞出來。王天先退半步封住底線，再貼著掩護擠過去，手掌一直留在麥迪的投籃側。
喬丹將哨子含進嘴裡，沒有打斷。
一個半小時後，球場訓練結束。隊員回更衣室換掉濕透的訓練服，又一起進了錄像室。
牆上的畫面停在雷吉·米勒跑出底線的一刻。戴爾·戴維斯先擋住追防，施密茨又橫在罰球線邊緣。馬克·傑克遜站在弧頂，球在米勒完全露出身位以前便離開了手。
卡萊爾用教鞭點了點米勒腳下：「他不需要甩開一個身位。只要半步，球便會到。別追著他的肩膀跑，先看兩隻腳。第一隻腳轉向底線，他還可能折回來；兩隻腳都過去，再跟。」
畫面繼續。米勒接球即投，防守人從掩護後面伸出來的手慢了一瞬，籃球已經鑽進籃網。
喬丹讓錄像倒回米勒啟動以前。馬克·傑克遜的球還在腰間，腦袋卻先轉向另一側。施密茨往低位走，安東尼奧·戴維斯已經摸到籃板附近，場上五個人沒有一個閒著。
喬丹拿過教鞭，點住馬克·傑克遜：「印第安納不是費城。拉里不會站在場邊等一個人把比賽投完。傑克遜負責把球送到該去的地方，施密茨能在低位出手，兩個戴維斯只要看見你們回頭，便會從身後進去拿籃板。」
王天靠在椅背上，看著馬克·傑克遜背身運到罰球線。卡萊爾將畫面停住時，米勒已經借掩護跑到另一邊，施密茨則把華萊士可能協防的位置占得嚴嚴實實。
喬丹的教鞭先落到王天身上：「球過半場再壓他，往左邊趕。別看見籃球就伸手。你去賭一次搶斷，雷吉可能已經在另一側投完了。」
教鞭挪到麥迪那邊：「特雷西跟雷吉。別想著每次都搶到他前面，那傢伙發現你喜歡猜，真能帶著你把聯合中心跑出一條溝。」
華萊士的問題更直接。施密茨身高2.24米，接球以後甚至不用把人完全頂開，轉身便能在他頭頂完成出手。喬丹讓他提前把位置往外推，球一旦送進去，麥迪從弱側收，王天守住外傳路線。
錄像又放了兩個回合。米勒故意放慢腳步，等防守人從掩護上方搶過，他突然折回底線；馬克·傑克遜把球送到低位，施密茨投丟，戴爾·戴維斯從三個人中間把籃板撥了出來。
喬丹關掉畫面，錄像室的燈亮起來。他沒問有沒有人聽懂，只讓卡萊爾把幾處時間記下，下午繼續練。
王天走出通道，守在訓練館外的記者立刻圍了過來。最前面的話筒險些碰到他的下巴，他抬手扶住，讓對方先把問題說完。
記者想知道，成為歷史上最年輕的MVP以後，他昨晚做的第一件事是什麼。
王天回想了一下昨晚不停響起的手機：「調成靜音，然後睡覺。再讓它響下去，我今天熱身的時候都能站著睡著。」
周圍響起一片笑聲。等在後排的記者趁機抬高音量，提起那些曾經給過王天次輪承諾，到了選秀大會又臨時改變主意的球隊。
王天等面前的話筒不再往裡擠，才開口說道：「1996年，沒有球隊知道今天會發生什麼，芝加哥也不知道。他們只是願意拿一個選秀權試試。現在我拿到了MVP，其他球隊可以慢慢解釋，當時為什麼不願意試。」
那名記者隔著人群繼續問道：「你還記得那些球隊嗎？」
王天朝他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不用記，賽程表上全寫著。碰見以後照常打，免得別人說我拿了MVP就開始記仇。」
笑聲還沒落下，一名芝加哥記者把話題轉向喬丹，想知道這位主教練在王天成長的過程中扮演了什麼角色。
王天側過身體，看向站在人群後面的喬丹：「我剛進聯盟的時候，防守只知道靠速度和手快。看見球就想搶，進攻看見空當就往裡沖。碰上夾擊，能把球傳出去，我就覺得自己處理得不錯。」
「麥可教我用好自己的天賦去防守，怎麼把人趕到我想讓他去的位置。進攻端什麼時候該加速，什麼時候該把球交出去，夾擊會從哪邊過來，傳球以後該往哪裡走，這些都是他一點點教會我的。」
王天停了一會兒，等身旁的快門聲落下去：「他從來不會因為我年輕，就把要求降低。腳步差半步，那就重新做；判斷慢了一次，錄像便倒回去繼續看。麥可是個好師父，我很尊敬他。年輕球員剛進聯盟就能遇到這樣的人，真的很幸運。沒有他，我走不到這麼快。」
喬丹原本抱著胳膊站在人群後面。聽完以後，他走到王天身旁，手掌在那顆腦袋上按了一下，又順勢摟住他的肩膀。
喬丹看著面前那排記者，語氣很溫柔：「我只是把自己知道的東西教給他。腳步是他一遍遍練的，比賽是他自己打的。夾擊落到他身上，也沒人能替他找到傳球路線。」
他說完拍了拍王天的肩膀：「這個獎屬於王。我為他驕傲。」
人群短暫安靜下來，很快又有人追問，王天的成功能不能算進喬丹的執教履歷。另一側還有記者喊出「喬丹接班人」，十幾支話筒同時向前擠來。
喬丹沒讓王天接這些問題。他伸手壓下最前面的兩支話筒，臉上的笑意淡了下去：「三年前，你們說公牛在一個中國高中生身上浪費了選秀權。今天他拿到MVP，你們又急著把別人的名字套在他身上。」
他鬆開王天，朝面前的攝像機指了一下：「聯盟里已經有過麥可·喬丹。現在MVP名單上寫的是王天。這個名字不難念，回去多練幾遍。」
一名印第安納記者趁喬丹準備離開，隔著人群喊道：「麥可，你已經替公牛預定東部決賽了嗎？」
喬丹抬起手腕看了一眼。他根本沒戴手錶，結束採訪的動作做得照樣理直氣壯：「時間到了。老子只預定下一場勝利，後面的讓拉里自己算。」
芝加哥還在上午，國內已經進入晚間。央視體育新聞把節目開頭留給了王天，屏幕上依次放過他在麥迪遜拿下58分、面對費城投進13記3分，以及搶斷後衝進前場扣籃的畫面。
「21歲，NBA歷史上最年輕的常規賽MVP，也是第一位拿到這個獎項的中國球員。二輪秀拿MVP，NBA以前也沒有過。咱們以前盼著有中國球員能進NBA，現在王天直接走到了最前面。」
「更難得的是公牛這賽季換了那麼多人。喬丹退役當教練，外面原本不看好他們。王天帶著這支年輕球隊排到東部第2，這個票投得不光是數據。」
央視駐芝加哥記者在訓練館外完成連線時，身後的球迷還沒有散去。有人舉著王天的24號球衣，也有人在紙板上寫下「王天，MVP」。幾個漢字歪歪扭扭，王天的名字卻被寫得最大，隔著半條街都能看清。
芝加哥球迷忙著慶祝，美國另一檔體育節目則從檔案櫃裡找出了1996年的選秀名單。
當年一共有七支球隊給過王天次輪承諾。如今王天成了NBA歷史上最年輕的MVP，那些臨時改變主意的人，也被節目組一個接一個請了出來。
有人看中他的防守，有人認為帶回去練兩年，至少能得到一個可靠替補。選秀當天，原本的承諾便一個接著一個跑了路。
節目請到其中一名總經理。主持人先念出球隊當年選中的名字，又將王天的名字放到後面。那位總經理解釋球隊當時更缺內線，工作人員很快把資料推到他面前：他們選中的內線在聯盟只打了兩個賽季，如今已經不在球隊名單中。
總經理低頭看完，端起杯子喝了很久。主持人等不到後半句話，只好替他插了一段GG。
電視台做起1996年重排選秀。幾名嘉賓仍然把艾弗森放在狀元位置。費城當時需要的不只是得分，還需要一個能讓整座城市重新走進球館的人，這個選擇放到今天，他們照樣不願意改。
輪到第2順位，桌上的牌子同時翻成王天。
節目組把那一段剪成預告，在體育頻道反覆播放。至於當年答應在次輪選擇王天的球隊，他們也很客氣，名單一個名字都沒漏。
洛杉磯的電視同樣開著。
王天在麥迪遜迎著斯普雷威爾投進後仰，畫面一轉，他又在費城弧頂命中3分。搶斷、快攻、隔扣艾弗森，絕殺爵士，最後是三個人夾到面前，他從人縫裡將球送到麥迪手中。
播音員說出「最年輕的常規賽MVP」，傑里·韋斯特才端起已經放涼的咖啡，從辦公桌後站起來。
玻璃牆下面就是湖人的訓練場。
科比在弧頂運球，費舍爾守在他面前。發現韋斯特正在樓上看著，費舍爾立即壓低重心，又把兩邊的褲腿往上提了一截，雙手張開，防守架勢擺得十分完整。
科比連假動作都沒做，右手將球向前一推，突然加速。
費舍爾剛挪動左腳，人已經從他身邊過去。科比踩進禁區，單手將球扣進籃筐。
費舍爾追到籃下，轉身發現韋斯特仍然盯著自己。他先看看科比，又低頭檢查了一遍球衣，最後抬手指向自己。
韋斯特端著咖啡，沒有反應。
費舍爾把褲腿放下來，走回弧頂以前又朝二樓望了一眼，腳下還特意繞開了剛才被科比過掉的位置。
1996年，韋斯特敢送走迪瓦茨，將17歲的科比帶到洛杉磯。到了24順位，他卻更想要一個能夠馬上進入輪換的大學後衛。
費舍爾做到了。能進輪換，關鍵時刻也敢投籃，24順位選擇他當然談不上失敗。
可樓上電視裡的MVP三個字還留在畫面下方。
當初已經賭了一個，為什麼沒有把兩個一起帶來？
韋斯特很少懷疑自己判斷年輕球員的眼光。他為了科比送走首發中鋒，又清理空間簽下奧尼爾。所有人都覺得拿一名17歲的高中生去賭湖人的未來太瘋狂，交易還是發生了。
王天來洛杉磯試訓時，他也看見過那些優點。速度沒有快得離譜，彈跳也壓不過同屆那幾名高中生，球到了手裡卻很少犯錯。防守不追著籃球亂跑，進攻端知道什麼時候該從持球人身邊離開。
韋斯特當時認為，那會是一名不錯的輪換後衛。
如今再看，他當年只看見了輪換。
訓練場另一端，奧尼爾投丟罰球，接住彈回來的籃球，朝費舍爾問了一句：「今晚去哪兒放鬆？」
費舍爾還沒回答，奧尼爾順著他的目光看見了二樓的韋斯特。他把籃球往胸前一舉，聲音跟著提高：「我是說訓練結束以後，去哪裡加練罰球。」
費舍爾轉頭看著他。奧尼爾已經站回罰球線，動作認真得像剛才那句話從來沒有拐過彎。
科比從籃下走回來，目光在兩個人之間停了片刻。奧尼爾的第二次罰球砸中前沿，他伸手接住，順便宣布前兩球只是尋找手感。
這回連費舍爾都沒開口。
訓練結束，科比回到更衣室，電視正在重播MVP結果。王天的名字掛在畫面下方，旁邊寫著芝加哥公牛。
奧尼爾在另一邊換衣服，正和費舍爾確認晚上的地址。哪家店人少，後門從哪邊進，明天上午要不要晚一點到，兩個人壓著聲音說了幾句。費舍爾抬頭看見科比，立刻把背包拉鏈拉上。
科比沒理他。他站在電視前，從王天的58分看到單場13記3分，又看見畫面切到聯合中心，兩萬多人對著24號喊MVP。
三年前，他們在同一年從高中直接進入聯盟。
現在王天站在公牛最前面，所有人都知道芝加哥聽誰的。湖人的宣傳畫上，占據正中央的仍然是奧尼爾。電視討論科比時，名字前面也總會先帶上一句——奧尼爾身邊的年輕後衛。
科比回過頭。奧尼爾已經換好衣服，手裡還比畫著那家店的位置。這傢伙少練一個小時，第二天照樣能把防守中鋒撞進籃架；罰球少進兩個，回頭還能怪籃筐不肯配合。別人恨不得把每一點天賦掰開了用，他倒好，訓練、美食和夜店，哪邊都捨不得耽誤。
同樣一副身體要是落到自己手裡···
科比抬手揉了一把額頭，沒再往下想。
王天前些天在通道里說過，現在還早，想當球隊老大便慢慢來。慢慢來沒問題，一直站在別人後面不行。
王天能成為公牛老大，他為什麼只能被人叫作沙克身邊的年輕人？
那個位置又沒有寫奧尼爾的名字。
科比拿起剛放下的籃球，直接扔給訓練師：「再來一組。」
訓練師看了一眼牆上的鐘，轉身把剛關掉的燈打開。
奧尼爾停在更衣室門邊：「···？」
科比已經走進球場，頭也沒回。
更衣室里靜了片刻。費舍爾低頭背起包，從兩個人中間穿過去，直到出了門也沒往任何一邊看。
奧尼爾朝球場裡聽了一會兒。籃球落地的聲音一下接著一下，他最終沒有進去，只在出門前又向費舍爾確認了一遍地址。
兩天後，聯合中心。
觀眾開始進場時，上方大屏幕正在播放王天這個賽季的集錦。每出現一項主要榮譽，看台便響起一陣歡呼。等現場廣播念到「常規賽最有價值球員」，靠近球員通道的區域先喊起了MVP。
聲音一層層向上卷，很快塞滿整座球館。
王天在場內熱身，投完左側底角，沿著3分線跑向另一邊。工作人員把球傳過來，他接球便投，腳下沒完全站穩，籃球砸在籃筐前沿。
負責傳球的工作人員抱著下一顆球等他退回位置，什麼也沒說。
行吧···MVP也得先把腳站穩。
王天退回3分線外，接球再投。籃球空心穿過籃網，看台上的喊聲又高了一截。
過去兩個賽季，芝加哥球迷也這樣喊過。那三個字母屬於23號，他只負責站在旁邊聽。今晚兩萬多人看著的是24號。
王天沿底線跑向下一個位置，伸手接住傳球。這一次，他等雙腳踩穩才起跳。
步行者從客隊通道出來。米勒經過中線時，朝王天看了一眼，又抬手指了指遠處的籃筐，沒有說話便繼續熱身。
伯德走在隊伍最後。他來到技術台旁邊，先看了一眼喬丹手裡的首發名單，又抬頭望向記分牌：「聽說聯盟把球員和教練的戰績分開統計。對你挺好，輸給我的那6場還放在原來的地方。今晚就算再輸，也只會另開一欄。」
喬丹將首發名單拍回技術台，朝步行者教練席指了指：「老子真正學會怎麼贏球以前，你就退休了。今晚坐穩一點，別看到情況不對，又給自己找輛卡車跑回家。」
伯德沒有站在原地陪他繼續吵。他回到步行者替補席，先按了按椅背，又抓住兩邊扶手晃了兩下，確定足夠結實才坐下。
隔著半座球場，伯德朝喬丹抬了一下手：「挺穩。夠我坐到你用完最後一個暫停。」
裁判抱著籃球走向中圈。喬丹盯著伯德看了幾秒，伸手將王天叫到場邊：「先替老子拿第1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