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7章 粗糙的勘察

  魯大康說完，又覺得自己似乎有些武斷，趕忙看向夏明。

  夏明輕輕點頭，接口道：「康哥的質疑有道理。不過，蘆葦盪也要分區位。岸邊區域大多很淺，就像康哥說的，也就幾厘米到幾十厘米，踩下去只到小腿，蘆葦確實喜歡這種淺灘淤泥地。在這種情況下，一個成年人溺水，是不存在的。」

  夏明頓了頓，又接著說：「但有些蘆葦長在深處水道，葦叢之間的河道、溝汊，水深能到一兩米甚至更深，水下是厚厚的淤泥，看著水面不寬，踩進去卻很危險。蘆葦盪看似平靜，水下暗藏淤泥，千萬不要貿然下水往裡面走。就算水不深，淤泥也容易把人陷住；再加上蘆葦根纏繞，容易絆倒、纏住腿腳。很多蘆葦盪外表看著草長在淺水裡，其實中間水道很深，人很難判斷深淺。另外，蘆葦盪旁邊可能連著獨立的江河。如果死者當時是到江河裡游泳，在這種情況下，溺亡是存在的。」

  王月月聽得入神，忍不住追問：「夏主任，那這個案子會不會其實就是意外溺亡，而不是他殺？」

  「不排除這種可能性，」夏明沒有把話說死，「不過，具體死因的判定，還要結合法醫的屍檢結論，以及另三起案件之間的關聯性來綜合分析。」

  「溺亡，法醫一般會看幾個關鍵指標，」夏明繼續道，「比如肺部是否有水，胃內是否有溺液，還有屍體上有沒有防禦傷或捆綁痕跡。」

  「如果肺部有大量溺液，說明入水時還有呼吸，是生前溺亡；如果肺部乾淨，那就有可能是死後拋屍入水。另外，還要看屍表有沒有繩索勒痕、索溝、捆綁痕跡，以及指甲縫裡有沒有泥沙或水草殘留，這些都能判斷死者落水時是主動掙扎還是被動入水。」

  「再有就是硅藻檢驗，」夏明補充道，「這是判斷生前溺亡的重要依據。如果死者肺、肝、腎等臟器中檢出與溺水環境一致的硅藻，就能更確鑿地認定其生前入水。如果檢出量極少甚至沒有，那就得重新考慮死亡方式和拋屍時間。」

  然而，當夏明看到馬成投在屏幕上的趙滿圓到卷宗時，他驚呆了。趙滿圓的照片和屍檢報告一出現，夏明原本流利的專業講解便戛然而止。他怔了幾秒，眉頭微微蹙起，目光落在屏幕上那幾行字上。所有資料加起來不過一頁A4紙，戶籍信息占去了幾行，留給屍檢結論的空間所剩無幾。

  只見上面寫著：「根據現場勘查及初步屍檢，死者趙滿圓，男，17歲，身高163厘米，體重110斤，死亡原因為溺水窒息死亡。屍表沒有繩索勒痕、索溝、捆綁痕跡，沒有防禦傷及抵抗傷，也沒有任何外傷。常規檢驗顯示，肺部有大量溺液，胃內也有與現場一致的溺液成分，初步判定為生前入水。排除他殺。」

  嚴隱立刻問道：「既然排除了他殺，這個案子怎麼又成了懸案？」

  馬成說：「就是因為一個特殊的人出現了！而且這個鎮子後來陸陸續續又發生了三起死亡事件，這些案子才重新被翻了出來。趙滿圓的屍檢結論剛出來那會兒，他的家人，包括村上、鎮上的人，都當他是自己不小心溺了水，沒人多想。」

  王月月：「特殊的人？怎麼特殊了？」

  馬成：「別打斷我的思緒。後面會說這個特殊的人。總之，因為這個人的出現，這些案子才被翻起。」

  夏明聽懂了：「也就是說，前三起案子的屍檢結論都這麼簡單。」

  馬成點了點頭：「對，前三起案子的屍檢結論跟趙滿圓這份幾乎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簡單得很。」

  夏明問：「死因全都是溺水？」

  

  馬成點開另外三份卷宗，屏幕上依次彈出三張照片和幾行簡短的文字記錄：「不是，死亡原因各不相同。」

  第一起案子，死者趙滿圓，男性，17歲，1998年發生於康加村。

  趙滿圓在家中排行老三，上面兩個姐姐都已出嫁。他屬於父母老年得子，雖格外受疼愛，可父母年事已高，父親腿部還有殘疾，一家人又靠種地為生，日子過得緊緊巴巴。趙滿圓讀完初中便輟學在家幫襯農活。他本是個勤快的孩子，想出去打工，父母卻不讓，硬要他留在家裡，就等著媒人幫忙說一門親事，早日娶妻生子，完成人生大事，父母的任務也算完成了。

  如果出去闖蕩，人的心就會變野。村里人都在傳，出去的不論男女，個個都晚結婚，有的甚至單身一輩子，成了絕戶。有的雖然結了婚，卻留在城裡不回來，生了也白生。留在村里就不一樣，有父母幫襯，趁著年紀小也好找對象。村里很多父母都是這樣的想法，死活不讓子女外出。

  趙滿圓自己也拗不過父母，便留在了村里。他家裡的收入主要靠幾畝薄田，種些蔬果拿去鎮上賣，到了趙滿圓懂事後，他發現村裡有很多蘆葦盪，他便琢磨著利用這現成的資源，編些葦席和簍子補貼家用。他手巧心細，編出來的東西結實耐用，在鎮上很受歡迎，漸漸地，十里八鄉都知道了趙家小子編的葦席好。每逢集市，他挑著擔子一出攤，便有人圍上來，有時不到晌午就賣個精光。

  夏末秋初，暑氣依然蒸騰。白日太陽毒辣，等到傍晚才稍稍涼快。趙滿圓不再等了，他冒著火辣辣的日頭，背上竹籮筐，手裡攥著一把鋒利的鐮刀，往村外大片的蘆葦盪走去。家裡的蘆葦快用完了，他打算去割一些新的回家先曬起來。

  這片蘆葦盪緊挨著村里那條長河，綿延很遠，河兩岸密密麻麻長滿一人多高的蘆葦。河道大部分水域很淺，水深不過幾十厘米，平日裡村里小孩也會在淺灘邊玩水。唯獨一處叫牛塘的水塘，是河道擴出來的深水區，最深將近兩米，水牛常常泡在塘里納涼洗澡，成年人也能在這片水域游泳。塘邊長滿茂密水草，隱在蘆葦叢之間，不走到近處很難看清水下情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