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把考場外的柏油路拉出長長的金色影子。
裴初初抱著那個藍色的保溫桶。
她站在兩個荷槍實彈的特種兵中間,顯得格外嬌小。
風吹起白色的純棉裙擺。
裴燼停在警戒線內。
手插在校服兜里,指甲死死掐著那張揉皺的成績單。
剛才那一瞬間,他聞到了同類的味道。
那種被逼到絕境後,準備咬碎牙齒跟世界死磕到底的決絕。
裴初初沒有像往常一樣跑過來。
沒有揪著他的耳朵,罵他拉鏈敞開會著涼。
她小心翼翼地往前邁了一步。
帆布鞋的白膠底踩在黃色的警戒線上。
「哥。」
聲音有點啞。
像是剛哭過,又被強行壓了下去。
裴燼緊繃的後背猛地鬆弛下來。
骨頭縫裡發出輕微的酸響。
他呼出一口帶著鐵鏽味的濁氣。
走過去,掀起警戒線,彎腰鑽了出去。
兩人順著馬路,走到化工廠大門外。
那兒有一排掉漆的綠色長椅。
特種兵們很識趣。
整齊劃一地往後退了二十米,背轉身,端著槍警戒四周。
裴燼一屁股坐在長椅上。
木條發出「嘎吱」一聲脆響。
他太累了。
不是身體累,是腦子累。
防著那些暗器、毒霧、冷槍,比在深淵裡砍三天三夜的怪還熬人。
裴初初坐在他旁邊。
隔著半個身子的距離。
她把藍色的保溫桶放在大腿上,擰開蓋子。
金屬螺紋摩擦,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一股濃郁的雞湯味,夾雜著當歸和枸杞的藥香,瞬間鑽進裴燼的鼻腔。
「喝點。」
裴初初把蓋子翻過來,倒了一碗黃澄澄的湯。
遞過去。
碗壁很燙。
裴燼接過來。
左手拇指被燙了一下。
他猛地抽了一口涼氣,趕緊換到右手捏著碗邊。
「嘶,你剛熬的?」
他吹了兩口表面漂浮的油星,低頭喝了一大口。
舌尖一陣發麻。
熱湯順著喉嚨滾進胃裡,把那一身粉筆灰和下水道的陰寒衝散了一半。
裴初初沒接話。
她低著頭,盯著自己併攏的膝蓋。
兩隻手死死絞著裙子邊緣。
指節用力到泛白。
「我今天去找校長了。」
裴初初突然開口。
聲音很輕,被遠處的裝甲車引擎聲蓋住了一部分。
裴燼咽下一塊燉得爛熟的雞肉。
動作停頓了半秒。
「找他幹嘛?他欺負你了?」
裴燼把碗放下,轉頭看著她。
裴初初搖搖頭。
「校長給我倒了茶。」
她抬起頭,迎著夕陽。
眼眶紅得像兔子,但裡面一滴眼淚都沒有。
「他還站著跟我說話,腰彎得很低。」
裴燼沒出聲。
拿起碗,又喝了一口湯。
喉結上下滾動。
「我這兩天,看到了很多東西。」
裴初初轉過臉,盯著裴燼校服領口那一塊暗紅色的血跡。
「軍區的吉普車停在家門口。」
「帶槍的兵哥哥給我敬禮。」
「還有新聞里說的江南區戒嚴。」
她吸了一下鼻子。
聲音開始發抖。
「我以前覺得你是個廢物。」
「上課睡覺,下課打架,考試交白卷。」
「每天回家,身上不是青一塊就是紫一塊。」
「問你,你就說騎自行車摔進了溝里。」
裴初初的手指鬆開裙擺。
抓住了裴燼的校服袖子。
布料上沾著一點慘綠色的毒液燒焦痕跡。
「有一次,你衣服上全是漂白粉的味道。」
「你說幫學校刷游泳池去了。」
「但我聞出來了,那是血腥味被強行蓋住的味道。」
「我只是不敢問。」
裴燼覺得手裡的雞湯突然有點發苦。
他別過臉。
看著馬路對面隨風搖晃的雜草。
「瞎想什麼。」
他打了個哈哈,語氣隨意。
「就是跟隔壁職高的混混打了一架,打破了鼻子而已。」
「哥。」
裴初初打斷他。
她抓著袖子的手猛地收緊。
「你別騙我了。」
裴燼閉上嘴。
長椅周圍安靜下來。
只有遠處直升機螺旋槳撕裂空氣的轟鳴聲。
「我知道你在幹什麼。」
裴初初看著他的側臉。
「你在殺怪物,對吧?」
「那些新聞里打碼的廢墟,那些突然消失的街道。」
「都是你在處理。」
她深吸了一口氣。
胸膛劇烈起伏了一下。
「你一直在救人。」
「也一直在救我。」
裴燼把最後一口湯灌進嘴裡。
雞骨頭在牙齒間被嚼得粉碎。
他強行把那股從胸腔里往上涌的酸澀壓下去。
「行了。」
裴燼放下空碗。
「考完試帶你去吃火鍋,別在這煽情,我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他伸手想去揉裴初初的頭髮。
手剛抬到半空。
被裴初初一把抓住。
她的手很涼。
手心裡全是汗。
「哥,我決定了。」
裴初初死死攥著裴燼粗糙的手指。
看著他掌心那些厚重的老繭和新添的細小傷口。
「我不考文科了。」
裴燼眉頭一皺。
反手掙脫,抓住她的肩膀。
「你瘋了?」
他聲音沉了下來。
「你的成績穩上京大中文系,以後坐辦公室吹空調。」
「改什麼志願?」
「我要報鎮淵司後勤指揮系。」
裴初初沒有退縮。
她迎著裴燼嚴厲的目光,一字一頓。
「系統鎖定了,改不回來了。」
裴燼愣住了。
抓著她肩膀的手懸在半空。
鎮淵司後勤指揮系。
那是個什麼地方?
常年跟前線覺醒者打交道的絞肉機後方。
負責戰損評估、武器調配、甚至要直面怪物的屍塊和變異毒素。
每天看著戰友的名單變成灰色的死亡報告。
「胡鬧!」
裴燼罕見地發了火。
他猛地站起身。
塑料保溫桶在長椅上晃了一下。
「那地方是你能去的?你連只雞都不敢殺!」
「我敢!」
裴初初也站了起來。
她仰著頭,眼眶裡的水汽終於凝結成大顆的淚珠。
砸在長椅的木板上。
「我就是不敢殺雞,所以我才要學後勤!」
她抹了一把臉。
把那點軟弱狠狠擦掉。
「我不能替你上前線。」
「我沒你那種砍不壞的硬皮。」
「我去了也是給你當累贅。」
裴初初上前一步。
雙手抓住裴燼的衣領,拽緊。
「但是以後。」
她咬著嘴唇,嘗到了一絲血腥味。
「我要理直氣壯地站在你身後。」
「當你的刀卷刃了。」
「當你的裝甲碎了。」
「由我來替你遞新刀。」
一陣冷風吹過化工廠的廢墟。
把地上的枯樹葉卷上半空。
裴燼看著眼前這個剛滿十八歲的妹妹。
看著她眼裡那種和自己如出一轍的瘋狂和執拗。
他準備了一肚子罵人的話。
卡在嗓子眼裡,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被熱湯蒸汽熏過的眼眶,突然一陣發酸。
刺痛。
裴燼轉過身。
背對著裴初初,抬起手背用力蹭了一下眼睛。
「沙子進眼了。」
他粗聲粗氣地罵了一句。
「那地方規矩多。」
裴燼看著遠處的防彈裝甲車。
「要軍訓,要野外拉練。」
「曬黑了別回家找我哭。」
裴初初鬆開他的衣領。
退後半步。
破涕為笑。
「我不哭。」
她端起長椅上的保溫桶底座,遞過去。
「還有半桶肉,吃完。」
裴燼沒回頭。
伸手接過保溫桶,直接把臉埋了進去。
大口大口地吞咽著燉得軟爛的雞肉。
殘陽如血。
裴燼咽下最後一塊雞肉。
連湯底的藥渣都嚼碎咽了。
他打了個飽嗝。
準備轉身把空桶遞給妹妹。
就在他抬頭的瞬間。
視網膜上安靜蟄伏的系統面板。
沒有任何預兆。
像一塊被重錘砸中的鋼化玻璃。
「咔嚓!」
耳邊響起一聲虛擬的碎裂聲。
淡藍色的光幕直接爆碎。
化作漫天跳動的亂碼。
緊接著。
一片刺目的血紅色光芒在眼前瘋狂閃爍。
系統冰冷的警報聲在大腦深處炸開。
【叮!】
【檢測到最高維度異常!】
【警報!真正的深淵王族已繞過邊境防線!】
【空間坐標正在鎖定……】
【坐標鎖定成功:雲州市中心!】
裴燼的呼吸停滯了。
手指上的肌肉瞬間失去了控制。
「啪。」
藍色的保溫桶蓋從他指尖滑落。
砸在柏油馬路上。
滾了兩圈,靜靜地躺在血色的夕陽里。
真正的戰爭,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