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燼那句「自己背著腿骨跟我結帳」,隨風飄出去老遠。
空氣里瀰漫著刺鼻的硫磺味兒,混著內臟發酵的腥臭。
毒火狻猊像聽懂了。
它龐大的身軀猛地一哆嗦。
趕緊拿大腦袋在黃沙里拱了兩下,喉嚨里擠出兩聲嗚嗚的狗叫。
接著它轉過身,衝著後頭那片黑壓壓的獸群,扯開嗓門咆哮。
這聲吼沒帶半點火星子,透著股「不想死就趕緊幹活」的急迫感。
獸群里爆發出一陣騷動。
那幫平時在荒野上橫著走的高階異獸,這會兒跟被訓的孫子似的。
幾頭體型大的暗影狼,哆哆嗦嗦地湊過去。
用嘴叼起地上散落的刺甲豬大腿骨,甩到自己背上。
沒一會兒功夫,十幾萬頭異獸全動了起來。
互相幫忙馱著同伴的屍體部件,規規矩矩排成了四條長隊。
裴燼把那三個撐得快裂線的紅白藍蛇皮袋拽過來。
用尼龍繩死死綁在獸王的脖梗子上。
他抓著獸王粗糙的鱗片,破膠鞋蹬著那對摺斷的毒牙根部,三兩下爬了上去。
一屁股坐在獸王寬闊的脊背上。
鱗片硬邦邦的,硌得他尾椎骨發酸。
「走吧,順著紅線往回開。」
裴燼伸手在獸王腦門上拍了一巴掌。
發出拍西瓜一樣的悶響。
夕陽快落山了,天邊紅得像潑了狗血。
荒野一號基地的防彈隔離網後頭。
楚少陽癱在泥水坑裡,那身白金戰甲早就看不出底色。
他雙手死死摳著鐵絲網,眼珠子直勾勾盯著地平線。
旁邊星辰會的黃毛張著嘴,嘴角流下一串哈喇子,拉了絲掉在戰術背心上都沒發覺。
鏡頭裡。
一頭幾十米高的S級變異獸王,縮著脖子。
像頭拉磨的瞎眼老驢,踏著戈壁灘的碎石,一步一個坑地往前挪。
它背上那個穿灰衛衣的青年,正低頭摳著手指甲邊緣的倒刺。
在他們身後。
浩浩蕩蕩的異獸大軍,每一頭背上都馱著肉山一樣的材料。
連根毛都不敢掉隊。
整個基地的主控室里,倒吸冷氣的聲音此起彼伏。
京大那個帶隊導師,腿一軟,直接從椅子上出溜到了桌子底下。
「哐當。」
基地的大鐵門緩緩拉開。
軍方總指揮帶著一幫人迎出來,軍靴踩在地上直打飄。
後勤主管老王是個胖子,腦門上的汗順著胖臉往下淌。
他拿著洗髮黃的白毛巾,死命擦著金絲眼鏡上的水霧。
裴燼從獸王背上跳下來。
膠鞋底踩在瀝青路面上,吧嗒一聲。
他揉了揉大腿側面,把褲腿卷下來遮住那個漏出半個頭的小黃鴨襪子。
「那啥……結帳吧。」
裴燼打了個哈欠,指著後頭那眼望不到頭的獸群。
「活物我不要,就背上那些件兒,你們看著給個數。」
老王咽了口帶苦味的唾沫,喉結卡了半天。
「裴、裴同學……您這量……基地庫房塞滿也裝不下啊。」
老王急得直搓手,兩隻手絞在一起發白。
他哆哆嗦嗦從迷彩服兜里掏出一個黑絲絨小盒子。
「這是上面剛撥下來的、最高規格的須彌空間戒。」
老王把盒子打開,裡面躺著個泛著幽藍光暈的銀環。
「裡頭有一個足球場那麼大,專門用來收納高階魔核跟材料的。」
裴燼湊過去瞅了一眼,吸了吸鼻子。
「足球場?那差不多湊合吧,趕緊裝,我妹還等我回家吃飯呢。」
老王戴上那枚銀戒指。
走到獸王跟前,嘴裡念念有詞,大拇指在戒指面上一搓。
一道藍色的光柱呈扇形鋪開,直接罩住了最前面幾百頭異獸背上的材料。
那些沾著血污的骨刺、晶核,順著光柱嗖嗖往戒指里飛。
化作一個個光點消失不見。
也就裝了不到三分鐘。
還沒清空十分之一的貨。
老王手上的那枚銀戒指,突然發出尖銳的「滴滴」警報聲。
原本幽藍的光暈,瞬間變成了刺眼的血紅色。
「哎?咋、咋回事?!」
老王手腕被燙得一縮,臉上的肥肉跟著亂顫。
「能量……能量波動超載了!」
他扯著嗓門嚎,想把戒指擼下來。
晚了。
高階異獸的材料本身就帶著狂暴的魔力殘餘。
這數量龐大到直接超出了軍用空間法器的承受極限。
「砰——!!」
一聲震耳欲聾的炸響。
那枚號稱能裝下一座小山的極品空間戒。
直接在老王手指頭前方爆開,炸成一團刺目的黑煙。
崩碎的銀色金屬片嗖嗖亂飛,扎進旁邊的瀝青地里,冒著白煙。
半空中的藍光瞬間潰散。
一大堆還沒來得及壓縮進去的材料,稀里嘩啦砸在地上。
半扇帶著大塊肥肉的刺甲豬排骨。
在半空翻了個圈,不偏不倚,「吧唧」一聲掉在裴燼腳邊。
排骨在乾燥的沙土地上滾了兩圈。
裹了厚厚一層摻著黑泥的塵土。
泥水全糊在新鮮的肉茬上。
老王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捂著手腕直哼哼。
總指揮幾個人全傻眼了。
裴燼低著頭,死魚眼盯著那半扇掉地上的排骨。
足足盯了五秒鐘。
他眼角抽搐了一下。
蹲下身子,伸出一根指頭,在那層泥灰上戳了戳。
黏糊糊的,根本拍不掉。
「造孽啊。」
裴燼嘆出一口長氣,聲音裡帶著股心頭滴血的難受勁兒。
「這全是灰,洗都洗不乾淨,掉稱了啊。」
他站起身。
嫌棄地用鞋底把那塊排骨往旁邊扒拉了一下。
然後伸手探進灰衛衣的兜里。
掏出那個屏幕碎出幾道裂紋的舊手機。
屏幕亮起,劣質的馬達發出嗡嗡的破音。
他撥通了魔都分局長老林的專屬號碼。
電話響了兩聲就接通了。
那頭傳來一陣急促的敲鍵盤聲和老林粗重的喘氣聲。
裴燼把手機貼在耳朵邊,另一隻手把鴨舌帽往下壓了壓。
擋住遠光燈晃過來的刺眼光線。
「喂,老林。」
裴燼嗓音沙啞,透著股幹完體力活的疲憊感。
「你們這兒的戒指質量不行,炸了。」
電話那頭猛地安靜了一秒,接著傳來老林倒吸涼氣的嘶嘶聲。
「那啥……」
裴燼摳了摳衛衣拉鏈上起毛的線頭。
視線掃過這滿山遍野、散發著刺鼻血腥味的貨山。
「趕緊去市里調車。」
他頓了頓,語氣平淡得像在交代買大白菜。
「帶斗的那種重型渣土車,先來五十輛吧。」
裴燼揉了揉癟下去的肚子,打了個帶著酸味的響嗝。
「今晚讓你們後勤的會計全給我喝紅牛加班,我剛剛沒收住手……搞爆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