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裡的溫度掉進了冰窟窿。
半空中懸著的那點兒水汽,硬生生凍成了白花花的冰星子,打在臉上生疼。
牆角那幾隻翻了肚皮的蟑螂,直接裹上了一層慘白的硬霜。
後勤小隊長手裡那個軍用強光手電,光圈抖得像篩糠。
他下巴頦不由自主地磕碰著,上下牙咬得咯咯直響。
「沙、沙縣……蒸餃?」
小隊長舌頭都凍木了,半天才把這幾個字捋直。
他瞪著布滿紅血絲的眼珠子,看著兩米外那個縮成一團的人影。
裴燼弓著腰,兩隻光腳丫子踩在母獸那坨冰塊一樣的甲殼上。
腳趾頭無意識地蜷縮著,死死摳著甲殼縫隙。
他肚皮底下傳來一陣擂鼓似的悶響。
那動靜,跟空膛的柴油拖拉機掛不上檔一模一樣,呼哧呼哧透著股瀕死的虛弱。
這副身子骨,密度大得沒了邊,平時全靠海量的熱量拿火爐供著。
剛才徒手撕開空間裂縫,又生拆了那頭SS+級的虛空母獸。
那點可憐的卡路里存貨,早就燒了個一乾二淨。
爐膛里沒柴火了,胃壁開始痙攣,五臟六腑跟著絞痛抽抽。
這屬於身體強制發出的警報信號。
更窩火的是,晚飯為了省錢,他就對付了一份十五塊錢的黃燜雞米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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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幾塊帶骨頭的雞肉全是澱粉合成的假貨,連塞牙縫都不夠。
現在血糖一跌到底,四肢的血液全往內臟里縮。
不僅如此,剛才拆母獸頸椎的時候,他還倒霉催地倒吸了一口虛空毒氣。
那股子冷氣順著氣管滑進嗓子眼。
味道發苦,有點像舔了一口凍住的生鏽水管子,又摻和著死魚爛蝦的腥臭。
現在這團毒氣全卡在扁桃體那塊兒,上不去下不來,刺撓得要命。
「醫護兵!死哪去了!快給老子滾過來!」
小隊長連滾帶爬地往門外喊,皮靴底踩在結了冰的綠血上,打了個趔趄。
要是這位活祖宗在他們眼皮子底下出了岔子,統帥能把他們全隊的皮給扒了。
一個胳膊上套著白底紅十字袖標的年輕小伙,連滾帶爬擠進屋。
他是個高階治癒系異能者,雙手已經亮起了淺綠色的溫和光暈。
「裴先生,您挺住,我給您套個生命復甦陣!」
小伙嗓子劈了叉,兩隻手哆哆嗦嗦往裴燼胸口湊。
那團代表著磅礴生機的綠光,剛挨著灰衛衣的破布料。
「滋啦」一聲微響。
綠光像被一盆液氮兜頭潑下,直接凍滅了,連點火星子都沒剩下。
醫護小伙的手指頭瞬間結了一層冰殼,疼得他「嗷」了一嗓子,趕緊把手縮回來。
裴燼抬起左手,費勁地擺了擺。
指關節僵硬發白,動作慢得像生鏽的齒輪。
「別整這沒用的……」
他咽了口乾沫子,喉結上下滾動,氣管里像塞了把碎玻璃,磨得生疼。
「你這破綠光……涼颼颼的,跟大冬天灌薄荷汽水似的……」
他吸著冷氣,喘得胸口劇烈起伏。
「老子要吃肉,要油水,要碳水化合物……」
醫護小伙嚇得一屁股坐在冰面上,手忙腳亂地掏出生命體徵掃描儀。
探頭剛對準裴燼。
儀器屏幕上的能量指針直接瘋了,轉成了一團紅色的虛影。
那根本不是魔力紊亂,那是絕對零度正在撕裂他體內的物理環境。
「隊長!不行了!他臟器在極寒衰竭!」
小伙帶著哭腔嚎,眼淚剛掉出眼眶,就凍成了冰珠子掛在睫毛上。
「這是禁術反噬!核心本源崩塌了!毒氣攻心了啊!」
裴燼聽見這話,眼角直抽抽,氣得想罵娘。
放你娘的連環拐彎屁。
老子這是餓的低血糖,你家低血糖叫核心崩塌?
他剛想開口懟兩句,可嗓子眼裡的癢意瞬間成倍放大。
這虛空母獸的殘餘冰毒,在異能界那是沾著就化成冰雕的絕命玩意兒。
對裴燼來說,毒不死他,但就像氣管里卡了根沒剔乾淨的粗魚刺。
噁心,反胃,直犯膈應。
胃裡的酸水翻滾著往上涌,混著那口冰冷的氣息,直衝天靈蓋。
「拿個保溫毯過來!快點裹上!」
小隊長急得跳腳,從背囊里扯出一張銀色的軍用保溫毯。
倆人剛把毯子披在裴燼肩膀上。
「咔嚓」一聲。
高科技材質的保溫毯,幾秒鐘內凍得梆硬,直接碎成了滿地的銀色塑料片。
裴燼沒功夫管他們折騰。
氣管里那團毒氣猛地往上一躥。
「咳——!」
他脖梗子一縮,雙手死死捂著嘴,劇烈地咳嗽起來。
這聲咳嗽沉悶得嚇人,像有人掄著大鐵錘在砸破爛的牛皮大鼓。
胸腔誇張地起伏,洗得起球的灰衛衣被拉扯得緊緊的,線縫發出快要崩裂的細響。
他整個人蜷縮在甲殼上,肩膀一抽一抽地狂抖。
每咳一聲,指縫裡就噴出一股肉眼可見的白色寒霜。
老舊筒子樓的樓板跟著他的咳嗽聲,跟著一塊兒震動。
天花板上那點可憐的白灰,「撲簌簌」往他鴨舌帽上掉。
外頭,夜風呼嘯著卷過城中村的陰暗巷子。
那扇被震碎了玻璃的窗戶框邊緣,趴著個黑乎乎的小點。
一隻仿生蒼蠅模樣的微型隱形無人機,六條機械腿死死摳著紅磚縫隙。
暗紅色的指甲蓋大小鏡頭,穿過風雪,精準對焦在屋裡那張鋼絲床邊。
這隻無人機,是海外間諜組織留下的最後一隻備用眼線。
此刻,微型天線正把屋裡發生的一切,實時傳輸到那個沉寂的暗網後台。
裴燼憋不住了。
那股帶著爛海鮮臭味的冷氣,裹著胃酸和唾沫,一路橫衝直撞頂破了喉嚨。
他猛地偏過頭,後背拱起一個扭曲的弧度。
「噗——!」
一口暗黑色的血,被他重重地吐在了地上。
這血沒一點活人的溫度,裡頭夾著細碎的冰碴子,冒著滲人的慘白霧氣。
「啪嗒。」
黑血接觸到地磚的瞬間,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脆響。
一朵漆黑的冰刺花,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在地上炸開、野蠻蔓延。
地磚承受不住這股極寒能量,嘎嘣嘎嘣裂出十幾道手指寬的深溝。
連帶著旁邊的鋼絲床腿,全被裹上了一層厚厚的黑冰。
屋裡的幾個後勤兵全成了泥塑木雕。
一個個瞪圓了眼珠子,死死盯著地上那灘冒寒氣的黑血。
空氣里連個喘氣的聲音都沒了。
誰見過吐出來的血,能把地板凍出裂縫的?
這毒,要是擱在普通人身上,十條命都交代了。
海外,那個剛才還死寂一片的暗網直播間,雖然斷了主畫面。
但這隻備用無人機傳回去的高清特寫,重新點亮了屏幕。
那是一張放大了幾十倍的高清截圖。
鏡頭裡。
那個前幾分鐘還不可一世、手撕空間母獸的怪物,此刻面如白紙。
吐出來的血漆黑如墨,帶著透心涼的死氣。
那佝僂的脊背,痙攣的手指,妥妥的是透支生命、遭了天譴的最後慘狀。
裴燼喘著粗氣,胸口那股翻江倒海的噁心勁兒,總算隨著這口冰血壓下去了。
嗓子眼順暢了不少,就是胃裡更空了,絞得他兩眼發黑。
他抬起灰衛衣的破袖口,胡亂在嘴邊抹了一把。
袖子上沾了點黑色的血污,嘴角拉出一條髒兮兮的印子。
他慢吞吞地抬起頭。
那雙死魚眼因為劇烈的咳嗽,眼角泛著大片紅血絲。
眼皮耷拉著,透著股沒精打采、半死不活的虛弱樣。
他伸出那隻指甲縫裡還帶著乾涸甲泥的右手。
兩根指頭哆哆嗦嗦地,指著那個嚇傻了的小隊長。
「那啥……你記性好不好?」
裴燼咽了口唾沫,嗓音沙啞得直劈叉,透著股有氣無力的埋怨。
「去沙縣買蒸餃……裡頭給加個虎皮雞蛋……」
他深吸了一口帶著冰碴子的空氣,肚子又配合地發出一聲悠長響亮的咕嚕聲。
「多整點辣椒油和陳醋……快點的吧。」
他揉了揉癟下去的肚皮,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真要餓死我了,一點力氣都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