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都市中心,「海之味」特級海鮮自助餐廳。
頭頂的中央空調呼呼往外噴著冷氣,扇葉掛著灰塵。
空氣里全是蒜蓉烤生蚝混著劣質奶油蛋糕的甜膩味兒。
裴燼窩在靠角落的卡座里。
手裡端著個平時後廚用來洗菜的不鏽鋼大鐵盆。
裡頭堆得像座小山,紅燒肉、羊排、大龍蝦全攪和在一塊。
他連筷子都掄冒煙了,兩邊腮幫子塞得鼓鼓囊囊。
「哥、哥你慢點……」
坐在對面的裴小圓捏著半截蟹腿,咬著下唇直往四下瞄。
小丫頭臉皮薄,腳趾頭在鞋墊里直摳。
「隔壁桌那個大媽,盯咱們看了半天了。」
「看唄。」裴燼含糊不清地嘟囔,吐出一塊羊骨頭。
骨頭砸在瓷盤上,噹啷響。
他拿手背蹭了下嘴角的油渣子,死魚眼往上翻了翻。
「這自助餐三百九十八一位,錢都掏了,得吃回本。」
他打了個夾著肉味的響嗝,用筷子敲了敲空盆底。
「那什麼,服務員!」
旁邊穿著黑馬甲的男服務員哆嗦了一下,端著空盤子湊過來。
額頭上一層細汗,拿掛在脖子上的毛巾胡亂擦了一把。
「先、先生,還要點啥?」
服務員舌頭都有點打結,他就沒見過把自助餐吃出難民營架勢的。
「你們那切和牛的師傅,是不是手抽筋了?」
裴燼拿小拇指剔了剔牙縫。
「切得跟刨花似的,風一吹就沒了,去,讓他給我切兩斤厚的端過來。」
服務員咽了口帶苦味的唾沫,腳底抹油趕緊往後廚溜。
桌面上,那個屏幕碎成蜘蛛網的舊手機,猛地嗡嗡震了起來。
劣質馬達在帶油的玻璃桌面上摩擦,發出刺耳的噪音。
裴燼夾起個四喜丸子塞嘴裡,油膩膩的左手按下免提。
「餵?」
電話那頭,龍淵老頭的破鑼嗓子像炸雷一樣崩了出來。
「裴小子!你跟老子交個底!你是不是真要斷氣了?!」
這嗓門太大,震得手機揚聲器直破音。
裴小圓嚇了一跳,手裡的蟹腿啪嗒掉在桌上。
「龍司令,大中午的你吃槍藥了?」
裴燼嚼著肉,喉結上下滾了兩下,順手端起杯冰可樂灌進肚子。
「你個小癟犢子還吃得下飯?!」龍淵在電話那頭喘粗氣。
聽動靜像是在砸桌子,砰砰直響。
「外網全炸鍋了!那張你吐黑血的照片,傳得到處都是!」
「那些洋鬼子專家一幀一幀摳視頻,非說你用的是什麼燃命禁術!」
裴燼動作頓了一下。
他吸了吸發酸的鼻子,把冰可樂杯子撂下。
「放他娘的拐彎屁,老子那是昨天低血糖餓的,外加卡了口風。」
「誰信啊!」龍淵吼得嗓子都啞了。
「連統帥都信了!現在三個頂級異能醫療專家組就在你那餐廳門外頭蹲著!」
老頭頓了一下,聲音裡帶了點壓不住的火氣。
「這幫洋鬼子叫囂也就算了,櫻島國那幫雜碎,居然趁火打劫騎到咱們脖子上拉屎!」
「他們防衛省剛開全球發布會,你抬頭看看電視!」
裴燼抬起眼皮,視線越過幾層裝滿奶油蛋糕的玻璃櫃。
餐廳正中央那塊平時放女團熱舞的掛壁大屏幕。
這會兒正切到了國際新聞的轉播頻道。
畫面里,幾百個閃光燈咔嚓咔嚓閃個不停,晃得人眼暈。
一個穿著寬大和服、留著月代頭的中年男人跪坐在台上。
手裡拄著一把黑漆漆的武士刀。
這人下巴揚得老高,鼻孔對著鏡頭,嘴角掛著一抹嘲諷的冷笑。
「這老登誰啊?」裴燼拿筷子尖撓了撓下巴。
「櫻島武神!」龍淵在那頭咬牙切齒,後槽牙磨得咯吱響。
「那雜碎正在全球直播里寒磣咱們華夏呢!」
電視屏幕下方,打著同聲傳譯的中文字幕。
櫻島武神拔出半截武士刀,雪亮的刀刃反射著冷光。
「對於華夏那位、咳,吐血的『戰神』閣下。」
他故意把重音咬在戰神兩個字上,透著股陰陽怪氣的味道。
「我們櫻島國表示遺憾,一個快死的病夫,終究只是曇花一現。」
台下一群外媒記者爆發出一陣鬨笑。
有人舉起話筒亂喊,場面鬧哄哄的。
「華夏的超凡界,看來已經徹底斷層了,只能靠透支生命的把戲來虛張聲勢。」
櫻島武神把刀插回鞘里,發出「咔噠」一聲脆響。
「至於我們櫻島國境內的那處SSS級『百鬼裂縫』,就不勞病夫操心了。」
「哥……」
裴小圓眼眶一下子就紅了,水汽在眼珠子裡打轉。
她兩隻手死死抓著桌沿,指甲蓋泛白。
「他們、他們憑什麼這麼咒你,我哥才沒死……」
裴燼抽了張粗糙的餐巾紙,隨手抹掉妹妹眼角的淚花。
「哭啥,嘴長在人家臉上,叭叭兩句又不扣咱們銀行卡里的錢。」
他打了個哈欠,滿不在乎地把視線挪回自己的不鏽鋼大盆。
「管他什麼武神狗神的,耽誤我吃烤豬蹄。」
電話里,龍淵氣得直哆嗦,呼吸像拉破的風箱。
「你小子就一點脾氣沒有?人家指著你鼻子罵你是個快死的廢人!」
「老子脾氣早戒了。」
裴燼慢吞吞夾起一塊油汪汪的紅燒肉,往嘴裡送。
「生氣傷肝,去醫院掛個號還得三十塊錢呢。」
就在紅燒肉剛沾著嘴唇的那一秒。
電視屏幕的畫面切了個遠景,底部彈出一條加粗的紅色滾動橫幅。
字幕在黑底上跑得飛快。
【最新快訊:櫻島國防衛省正式發布全球最高懸賞。】
【尋求國際頂尖強者,協助鎮壓境內暴動的SSS級百鬼裂縫。】
【懸賞金額:五百億美金。】
裴燼咬著紅燒肉的牙齒,毫無預兆地停住了。
嘴裡那股鹹甜的肉汁順著舌尖滾進喉嚨,他連嚼都沒嚼,直接「咕嚕」一聲生咽了下去。
胸腔里那顆平時跳得像死火山一樣慢的心臟,猛地漏了半拍。
緊接著,一股莫名的燥熱順著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五……」
裴燼瞳孔瞬間縮成了一個針尖大小的黑點。
他死死盯著屏幕底下那一串掛著好幾個零的阿拉伯數字。
連眨眼都忘了。
眼角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兩下。
周圍那種碗筷碰撞聲、人們的交談聲,在這一瞬間仿佛全被抽空了。
只剩下那個刺眼的「五百億」,在他腦子裡炸開了花。
這得買多少籠沙縣蒸餃?
得買多少雙九塊九包郵的小黃鴨襪子?
連這間特級海鮮自助餐廳,都能連著外面的商業街一塊兒買下來改成公共廁所了吧。
裴小圓看著自家老哥這副模樣,心裡咯噔一下。
「哥、哥你別嚇我,你是不是又犯病了?」
小丫頭慌得去摸他的額頭。
手指剛碰著皮膚,就感覺到一股不正常的熱度。
裴燼沒理會腦門上的小手。
他左手捏著那雙餐廳提供的不鏽鋼實心筷子。
大拇指和食指無意識地收緊。
手背上那層薄皮底下,青筋跟過了電似的瘋狂往外凸。
「嘎嘣——吱扭——」
刺耳的金屬擠壓聲在卡座里響了起來。
兩根兩分厚的實心不鏽鋼筷子。
就像兩根受了潮的爛麻花。
在他手裡硬生生被捏得扭曲、變形,最後擰成了一個死結。
亮銀色的金屬表面上,清清楚楚印著兩個深凹進去的大拇指印。
服務員剛好端著一盤剛切好的厚切和牛走過來。
一眼瞅見那雙變成麻花的筷子。
他腿一軟,端著盤子的手抖得像得了帕金森,一片牛肉啪嗒掉在桌上。
電話里,龍淵還在沒完沒了地數落。
「裴小子你在聽沒聽?統帥說了,這段時間你哪也別去,就待在魔都……」
「老頭。」
裴燼突然出聲打斷了他。
這聲音不復剛才的懶散,帶著股沙啞的乾澀感。
他把手裡那團不鏽鋼廢鐵隨手扔在盤子裡。
金屬磕碰瓷盤,發出沉悶的響聲。
「櫻島國那個懸賞,只要接了把活幹完,是不是立馬給錢?」
電話那頭愣了三秒。
龍淵腦子轉得飛快,瞬間明白了這小子話里的意思。
「是國際公證的!直接打進最高銀行的戶頭,沒人敢賴帳。」
老頭咽了口乾沫子,聲音都顫了。
「不、不是,你問這個幹嘛?你真打算去?」
裴燼扯過兩張紙巾,仔仔細細擦乾淨手上的油膩。
他把那頂洗得褪色的破鴨舌帽摘下來。
在指尖轉了兩圈,又反手扣在腦袋上,帽檐壓得極低。
只露出一小截緊繃的下巴弧線。
「五百億啊……」
他喉嚨里擠出一聲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的嘟囔。
破膠鞋底在黏糊糊的防滑地磚上碾了一下,站直了身子。
「幫我查查,魔都飛櫻島最近的一班飛機是幾點。」
裴燼把舊手機揣回兜里,隨手抄起椅背上的灰衛衣往身上一套。
拉鏈「呲啦」一聲拉到頂。
「他們不是非說我廢了嗎?」
他偏過頭,看著電視屏幕上那個還在狂笑的櫻島武神,死魚眼裡冒著森冷的綠光。
「正好我吃飽了撐的,去他們防區散個步。」
他捏了捏指骨,嘎巴作響。
「順便催個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