坑沿上的泥漿順著碎石塊往下淌。
源信玄大張著嘴,下巴上修剪得整整齊齊的幾根鬍鬚抖成了一團亂麻。
一團帶著濃重腥味的黑泥點子濺在他昂貴的黑紋和服上,他連伸手去擦的動作都忘了做。
這老頭腦子裡像塞了一團纏死結的廢毛線。
一個人從萬米高空砸下來,把堅硬的花崗岩地殼砸出個百米深的大坑。
爬起來第一件事,居然是問懸賞走什麼支付通道?
「你……你說什麼碼?」
源信玄的舌頭腫得像塊吸飽了水的破海綿。
音節卡在嗓子眼裡不上不下,擠出來的全成了變調的氣聲。
底下的自衛隊士兵一個個跟中了邪一樣,端著槍的手僵在半空。
防毒面具底下的臉全綠了。
連呼吸聲都被這詭異到極點的場面給硬生生掐斷。
裴燼皺起眉頭,左手小拇指伸進耳朵眼,使勁摳了兩下。
摳出一小塊帶泥的耳屎,隨手彈在混濁的風裡。
「裝什麼傻。」他拿那把生鏽的殺豬刀尖,虛點了一下遠處的禿頂老頭。
「五百億美金,你們防衛省在大屏幕上循環播的。」
他吸溜了一下凍出發酸的鼻子,語氣里透著股怕人賴帳的焦躁。
「別告訴我你們這麼大個部門,連個公對公的銀行帳戶都沒綁啊。」
他拿刀背蹭了蹭沾著灰的褲腿。
「我可提前把醜話說前頭,外幣提現那個手續費你們自己掏,我這卡里一分錢餘額都不想少。」
源信玄剛想開口罵句髒話。
腳底下的軟泥灘突然毫無徵兆地往上拱起一個大包。
「咕嘟咕嘟——」
幾個臉盆大小的黑泥泡泡接連炸開,噴出一股子辣眼睛的硫磺味。
這味道里還摻和著死魚放太陽底下暴曬了半個月的陳年腥臭。
順著冷風,直挺挺往人天靈蓋里鑽。
裴燼嫌棄地捏住鼻子,往後退了半步。
破膠鞋底踩在軟泥里,發出「吧唧」一聲黏糊糊的響。
「哪個缺德玩意兒把化糞池管子挖炸了?」
他嘟囔著,低頭看了一眼沾上黑水的黃鴨子襪子,心疼得直撇嘴。
話音剛落。
「咔嚓!」
腳下的地層像塊酥脆的餅乾,直接從中間崩裂。
一條比足球場還要寬闊的深淵裂口,順著SSS級百鬼裂縫的中心地帶歪歪扭扭地撕扯開來。
碎石子嘩啦啦往深不見底的黑洞裡掉。
一聲能把人耳膜撕裂的嘶吼從地底深處倒卷上來。
像是有幾萬把生鏽的鈍鋸條在同時切割厚鋼板。
離得近的幾個櫻島少佐,丟了手裡的對講機,捂著耳朵在泥水裡滿地打滾。
鮮血順著他們的指縫往下淌,染紅了作訓服發硬的衣領。
一團遮天蔽日的黑影,硬生生頂碎了上方翻滾的雷暴雲。
一、二、三……整整八個長滿肉瘤的畸形蛇頭,撞破岩層探了出來。
八岐大蛇變異體。
傳說中禍害了這片島嶼幾百年的史詩級老怪物。
這玩意兒身上的鱗片,每一塊都有麵包車那麼大。
上面掛滿慘綠色的粘稠毒液,毒水滴在地上。
泥土瞬間被腐蝕出冒著白煙的深坑,發出滋啦滋啦的動靜。
周圍的溫度斷崖式往下跌。
水窪眨眼間結成了一層黑漆漆的厚冰,踩上去直打滑。
「退……快退!」
源信玄引以為傲的武神架子,在這一秒碎成了掃不起來的渣渣。
他握著刀柄的右手全被冷汗濕透。
大拇指一打滑,刀鞘差點砸在腳背上。
他連滾帶爬地往黑色越野車方向跑。
木屐陷在爛泥坑裡拔不出來,乾脆甩了鞋,光著穿白襪子的腳在碎石子上狂奔。
「這是古代種……打不了!咱們根本打不了!」
他扯著劈了叉的破鑼嗓子亂叫,眼珠子都快瞪脫窗了。
「呼叫戰術核彈!讓防衛省把核彈密碼拿出來啊!」
數萬櫻島大軍徹底炸了窩。
槍枝彈藥扔了一地,人踩著人的肩膀往外擠,連哭帶嚎。
剛才還排得整齊的防線,爛得像一鍋煮糊的雜糧稀飯。
裴燼沒跑。
他站在塌陷的坑沿上,半拉身子重心壓在左腿上,松松垮垮地耷拉著肩膀。
死魚眼穿過漫天綠色的毒霧,上下打量著這頭八個腦袋的龐然大物。
他歪了下脖頸,視線在那些往外流著黃膿的肉瘤上停了幾秒。
「真醜啊。」
裴燼砸吧了一下乾澀的嘴唇,吐出一口帶著沙子的粗糙唾沫。
他拿殺豬刀的木刀柄在手心裡掂了兩下。
「長得歪瓜裂棗就算了,這皮上全是毒包……切出來肯定一股子刺鼻的酸味。」
他嘆了口長氣,語氣里全是痛失財路的惋惜。
「這肉連那種九塊九一位的廉價火鍋店都不收吧?」
他煩躁地撓了撓後腦勺,掉下幾片白花花的頭皮屑。
「估計只能把大腿骨頭抽出來按斤賣了,中間商還得抽成,這趟來虧大發了。」
八岐大蛇似乎察覺到了這隻灰衛衣蟲子的視線。
中間那個最大的頭顱猛地往下猛扎。
張開滿是腥臭獠牙的血盆大口。
衝著裴燼的方向,噴出一股夾著黑色冰碴子的毒霧。
狂風捲地。
周圍幾百棵枯樹被這股風壓直接連根拔起,在半空中絞成一團木屑。
裴燼那件起球的灰衛衣上,迅速結起一層慘白的寒霜。
布料被凍得硬邦邦的。
稍微活動一下胳膊,袖子就發出「喀啦」的脆響,直掉冰渣。
「冷氣開這麼大,你家電費不要錢啊。」
裴燼吸著冷氣抱怨了一句,肩膀控制不住地縮了一下。
他抬起左手,把那頂褪色鴨舌帽的帽檐往下死勁壓了壓。
擋住迎面撲來的毒風。
沒有任何花里胡哨的異能光效。
也不存在什麼玄妙複雜的咒語。
裴燼只是緩慢地深吸了一口帶著腥臭味的冷空氣,胸腔發出一聲悶鼓般的雷音。
他右手死死攥住那把包漿的殺豬刀。
指腹用力壓在劣質木柄上,木頭髮出瀕臨碎裂的「吱呀」求救聲。
全身的血液在這一瞬間,朝著右臂瘋狂奔涌。
那層蒼白的皮膚底下,青筋像鋼纜一樣根根暴起。
肌肉纖維因為承受著違背物理常理的恐怖壓縮,產生出令人窒息的高熱。
一股暗紅色的高溫紅光,順著他的胳膊透了出來。
原本附著在衣服上的毒霜,連半秒鐘的掙扎都沒有。
瞬間被這股體表高溫蒸發成了呲呲冒氣的白霧。
裴燼迎著那頭如山般壓下來的史詩級怪物,肩膀微微一沉。
右臂帶動著那把刃口斑駁的殺豬刀。
毫無技巧地、樸實無華地往前揮了一記橫向的平砍。
空氣在刀刃前方,不是被切開。
而是被這股極致的物理動能,直接壓縮成了一道肉眼可見的絕對真空波。
狂暴的氣流在半空中扯出尖銳的嘶鳴。
「喂,那個光腳的地中海老頭。」
裴燼的聲音不大,卻詭異地穿透了怪物的咆哮聲,砸在正趴在地上裝死的源信玄耳膜里。
「把你那破手機掏出來解鎖。」
裴燼手腕一翻,刀身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我這收款碼馬上生成了,你要是敢跟我說沒網掃不上,我連你那台越野車一塊兒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