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自在的病房是間朝南的雙人間,另一張床位空著,格外安靜,只有牆上的掛鍾滴答滴答地走著,秒針一圈圈轉過,襯得屋裡幾人各懷心思的沉默愈發明顯。
清自在靠在床頭,後背墊了兩個蓬鬆的枕頭,身上套著寬大的藍白條紋病號服。
左邊臉頰蹭破了一塊皮,貼著小小的無菌創可貼,左手手背上扎著留置針,透明的輸液管順著手臂垂下來,藥液正一滴一滴緩慢地滴進血管里。
他精神頭看著倒是不錯,就是臉色還有點發白,顯然是電棍帶來的麻痹感還沒完全退散,四肢偶爾還會泛起輕微的酥麻。
楊歡迎坐在床邊的塑料椅上,手裡捏著把不鏽鋼水果刀,正低著頭削蘋果。長長的蘋果皮斷了又斷,果肉被削得坑坑窪窪,快去掉小半了,她自己卻渾然不覺。
眼神放空,指尖的動作機械又緩慢,明顯是魂不守舍。
這幾天她一直是這副樣子,鐵板燒店大門緊閉,生意也不做了,天天對著扒爐發呆。
明眼人都看得出來,她這是在彆扭,在等一個人,卻又硬撐著不肯主動遞個台階。
徐霆飛靠在窗邊的暖氣片上,一身熨帖的休閒西裝襯得身形挺拔。
他手裡漫不經心地轉著手機,金屬機身在指尖轉得飛快,目光卻時不時斜向楊歡迎。
看著她又一次把蘋果皮削斷,果肉直接掉在果盤裡,徐霆飛在心裡默默翻了個白眼。
口是心非的女人。
明明心裡惦記人家惦記得不行,葉晏身份挑明那天,臉白了好幾天,轉頭又天天盼著人出現。
真遇上事了,卻咬著牙不肯主動打一個電話。
再憋下去,估計小姑娘能自己悶出病來。
旁邊的陪護床上,吳剛坐得扭來扭去,像屁股上長了釘子。
他手裡攥著手機,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時不時往門口瞟一眼,渾身都寫著 「我想出去打遊戲」。
可看著清自在一臉菜色的樣子,又不好意思說走,只能百無聊賴地摳著手機,抬頭數輸液管里的液滴,數到第三十二滴就忘了數,又從頭開始。
李昊天站在門口附近,剛掛了快遞站的電話,把下午的派件路線和人員安排妥當。
他收起手機,走到床邊,語氣平穩地問:「醫生剛查過房了?怎麼說,嚴重嗎?」
「來過了,沒大事。」 清自在咳了一聲,努力維持著術傳人的體面,「就是點皮外傷,電棍麻了一下而已。醫生說留院觀察二十四小時,明天就能出院。」
說得輕描淡寫,仿佛昨天被人群毆加電暈的人根本不是他。
正說著,病房門被輕輕推開了。
門把手轉動的聲響很輕,卻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葉晏走了進來,手裡提著個包裝精緻的果籃,裡面碼得整整齊齊,車厘子,橙子,葡萄。
他剛踏進門,目光就先越過病床,落在了床邊的楊歡迎身上。
楊歡迎也正抬頭看過來,四目在空中相對的瞬間,她手裡的水果刀 「噹啷」 一下磕在了陶瓷果盤上。
像是被燙到似的,她連忙收回視線,低下頭假裝整理果盤裡的水果,耳尖卻悄悄泛起了紅,心跳莫名快了半拍。
他怎麼來了?
她心裡又驚又喜,還有點無措的慌亂。
「是我打電話叫葉晏過來的。」
徐霆飛慢悠悠地開口,順手把手機揣回褲兜,一副 「不用謝我,舉手之勞」 的淡定模樣。
他掃了眼楊歡迎泛紅的耳尖,心裡暗自得意。
也就他徐大少這麼好心,專門給這兩個彆扭的人遞台階。
「聽說咱們的武術大師被人揍了,過來看看熱鬧。」
葉晏提著果籃走過來,語氣帶著點淡淡的笑意。
嘴上說著調侃清自在的話,腳步卻很自然地繞到了楊歡迎身邊停下。
兩人並肩站著,距離很近,手臂幾乎能碰到對方。
他隨手把果籃放在床頭櫃的空位上,動作自然。
清自在本來還強撐著淡定,一聽見 「被人揍了」 四個字,臉瞬間就憋紅了。
「那是偷襲!是暗算!」 他猛地坐直了點,急著辯解,聲音都比剛才高了八度,「現在的年輕人一點也不講武德!我本來都把他們二十多個人都放倒了,結果他們背後掏電棍陰我!」
他越說越激動,手都跟著比划起來,差點扯到手上的輸液管,嚇得楊歡迎連忙伸手扶了一下輸液架。
「華夏武術講究點到為止。我大意了啊,沒有閃!他們搞偷襲,這算什麼本事!」
他梗著脖子,一副 「不是我打不過,是他們耍陰招」 的樣子,臉上的擦傷配上急赤白臉的表情,往日裡高深莫測的大師形象碎得稀碎,反差感拉滿。
病房裡安靜了兩秒,隨即爆發出低低的笑聲。
一時間,病房裡充滿了快活的空氣。
笑鬧了一陣,眾人也徹底放下心來。
清自在自己也鬆了口氣,活動了一下手腕,正想再說兩句場面話,把場子找回來,指尖忽然摸了個空。
他愣了一下,下意識地抬起左手。
手腕上空蕩蕩的,皮膚光滑,平時天天戴著、洗澡都捨不得摘的那串檀木手串,不見了。
清自在心裡咯噔一下,剛才的輕鬆勁兒瞬間煙消雲散。他連忙掀開被子,在枕頭底下、被子縫裡胡亂翻了翻,又摸了摸病號服的上下口袋,什麼都沒有。
「歡迎,」 他抬頭看向楊歡迎,語氣帶著點不易察覺的急促,「我的手串呢?是不是你幫我收起來了?快還給我吧,我現在沒事了,戴著習慣了。」
「手串?」
楊歡迎一臉疑惑地抬起頭,眨了眨眼,「什麼手串?我沒拿啊。」
「就是我平時一直戴在左手上的那串!深褐色的檀木珠子,每顆上面都刻著符文的那個!」 清自在更急了,撐著身子就要下床,「當時我暈倒在地上,你第一個過去的,不是你幫我收起來了嗎?」
「真沒有。」 楊歡迎也站了起來,把自己的帆布包翻開,倒出裡面的錢包、鑰匙、口紅等零碎東西給清自在看,「我當時過去的時候,根本沒注意你手上戴了什麼。」
「不可能啊!」
清自在的臉瞬間白了幾分,比剛才被電暈的時候還難看。他急得額角都冒了汗,連輸液針都顧不上了,掀開被子就要穿鞋下床。
「那是我們術修者家族歷代相傳的寶物!傳了快一千年了!歷代單傳,我爹把它交給我的時候,千叮嚀萬囑咐,人在串在,不能離身!」
他急得聲音都有點發顫,完全沒了平時的高人風範。
「這要是在我手裡丟了,我爹非打斷我的腿不可!好好的家傳寶貝,因為我多管閒事被人搶了…… 我回去怎麼跟家裡交代啊!」
一想到他爹吹鬍子瞪眼、拿著家法等他回去的樣子,清自在就頭皮發麻。
丟了家族傳世信物,別說打斷腿,逐出家門都有可能。
楊歡迎也慌了。
她沒想到那串看著不起眼的木頭珠子居然這麼重要。
「先別亂。」
一直沒說話的葉晏忽然開口了。
他聲音不高,語調平緩,卻帶著一種奇異的、讓人安定的力量。
原本慌亂嘈雜的病房,瞬間就安靜了下來。
「著急沒用,分頭找,一步步排查。」
他目光掃過眾人,條理清晰地分派任務,語氣不容置疑,「小天,你去醫院後勤和急救中心跑一趟,問問當時出急診的醫護人員,有沒有在救護車上或者急診室撿到手串。再去失物招領處、掛號繳費台都問一遍,看看有沒有人撿到上交。」
李昊天點點頭,拿起外套:「行,我現在就去,問完給你們消息。」
「小飛,你跑一趟轄區派出所。」 葉晏繼續吩咐,「找接這個案子的民警,問問現場取證的時候有沒有發現手串,順便申請調一下店門口和周邊路口的監控,看看案發前後有沒有可疑人員徘徊,手串是掉在地上了,還是被人特意拿走了。」
「沒問題。」 徐霆飛直起身,掏出車鑰匙晃了晃,「我這就過去,剛好我認識副所長,調監控方便。」
「我帶歡迎回鐵板燒店。」 葉晏側頭看了眼身邊的楊歡迎,語氣緩和了幾分,「沿路再仔細找一遍,看看是不是掉在巷口或者店裡了。」
安排得井井有條,每一步都卡在關鍵點上,沒有半句廢話,瞬間就把一團亂的局面捋得清清楚楚。
原本慌了神的清自在,看著葉晏從容不迫的樣子,心裡也踏實了不少。
他對著葉晏鄭重地抱了抱拳,語氣誠懇:「那就拜託各位了。大恩不言謝,這份情我清自在記下了。」
說著他就想穿鞋下床:「我跟你們一起去吧,多個人多雙眼睛,我熟悉那片的路。」
「你老實待著。」 葉晏伸手按住他的肩膀,力道不大,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分量,「你剛輸著液,跑出去再折騰出點事,反而添亂。有消息我們第一時間給你打電話,安心等著。」
清自在動了動,發現自己居然掙不開那隻手,只能悻悻地坐回床上,嘆了口氣:「行吧,那就辛苦你們了。」
「等等!」
一直沒吭聲的吳剛忽然高高舉起手,往前湊了湊,一臉期待地看著葉晏。
「那俺呢?俺幹啥去啊?」
他瞪著圓溜溜的眼睛,躍躍欲試。
所有人都安排了任務,就漏了他,顯得他很沒用似的。
徐霆飛剛走到門口,聽見這話嗤笑一聲,回頭瞥了他一眼。
「你?你就老老實實在醫院待著,陪阿清。」
「讓你出去找東西,只怕找著找著就鑽進遊戲廳了吧。。」
「你毀謗俺啊!」
吳剛臉一紅,大聲反駁,可聲音卻沒什麼底氣。
他上次確實…… 出去買東西,路過遊戲廳就進去玩了倆小時,把楊歡迎交代的事忘得一乾二淨。
幾人不再耽擱,分頭行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