歡歡鐵板燒,
楊歡迎站在扒爐前,穿著牛仔圍裙,手裡握著不鏽鋼鍋鏟,正慢慢給牛排翻面。
鍋里一共三塊,都是特意選的最嫩的菲力,切得厚薄均勻,邊緣微微捲起,煎得七分熟,是專門給醫院那三個病號準備的病號飯。
她一邊翻著牛排,一邊時不時抬頭瞟一眼牆上的掛鍾。
六點半了。
也不知道那幾個傢伙怎麼樣了。
楊歡迎想著就忍不住搖了搖頭,嘴角卻帶著點無奈的笑意。
這幾個傢伙,沒一個省心的。
她本來也想去醫院守著的,可店裡總得有人照看,再說也得給他們準備點順口的。
醫院的病號飯寡淡得像白開水,哪有自己煎的牛排香。
鍋里的油脂濺起小小的油星,「噼啪」 一聲輕響。
楊歡迎剛想調低火候,掛在牆角的電視忽然變了聲音。
本來電視開著,放的是本地的民生新聞,都是些家長里短的市井小事,聲音不大,就當個背景音。
可忽然,畫面猛地一跳,切進了鮮紅的 「緊急插播」 四個大字,背景音急促又嚴肅,女主播的聲音陡然拔高了八度,帶著點壓抑不住的急促。
楊歡迎下意識地抬頭看了一眼。
「各位市民朋友們大家好,這裡是希望市電視台新聞頻道!」
鏡頭切到了外景,畫面晃得厲害,背景是熟悉的市中心醫院門診樓,樓下一片狼藉,翻倒的汽車橫七豎八地堵在廣場入口,碎裂的玻璃鋪了滿地,路燈杆歪歪扭扭地靠在花壇上,還有沒散盡的淡淡硝煙飄在暮色里,看著就驚心動魄。
「就在剛剛,市中心人民醫院門口遭遇兩隻未知巨型生物的突然襲擊,多輛民用車輛受損,公共設施遭到嚴重破壞,現場市民生命安全受到嚴重威脅!」
楊歡迎手裡的鍋鏟頓了頓。
異能獸?
她心裡咯噔一下,握著鍋鏟的手微微收緊。
怎麼跑到醫院正門去了?還偏偏挑人流量最大的傍晚?
她往前走了兩步,湊到電視跟前,眉頭微微皺起。
「不過請各位市民不要恐慌!危急時刻,有兩名神秘人士挺身而出,與巨型生物展開激戰,成功擊敗怪物,保護了在場市民的生命安全!現在請看本台記者從現場發回的實時報導!」
話音落下,鏡頭猛地一轉。
一張巨大的臉直接懟在了屏幕上。
正是巴爾格姆。
「哐當 ——」
楊歡迎手一松,不鏽鋼鍋鏟直接掉在了地上,砸在米白色瓷磚上發出一聲脆響,在安靜的店裡格外清晰。
她張著嘴,瞪圓了眼睛,盯著電視屏幕,半天沒反應過來。
什麼情況?
她今天一天沒出門,世界就已經癲狂成這樣了?
幽冥魔都上電視新聞了?還是黃金檔的緊急插播?全台直播?
她不是在做夢吧?
楊歡迎下意識地掐了自己胳膊一下。
疼。
不是夢。
電視裡,女記者舉著話筒,激動得聲音都在抖,把話筒往巴爾格姆面前又遞了遞,幾乎懟到了他的臉上。
周圍一圈攝像機的閃光燈咔嚓咔嚓閃個不停。
「請問這位…… 妖獸人先生!您是出於什麼樣的心理,才會選擇在危急時刻挺身而出,前來救人的呢?」
記者的眼睛亮晶晶的,像發現了千年難遇的新大陸。
這可是歷史性的時刻啊!
採訪過政府官員,採訪過明星大腕,可採訪貨真價實的外星人?
全希望市,不,全國,全世界有幾個記者有這機會?這新聞播出去,絕對是職業生涯的高光時刻,拿獎都不在話下!
巴爾格姆顯然沒料到記者會這麼問,愣了一下。
他本來收了魔靈石正準備遁地走,結果被一群記者蜂擁而上圍得水泄不通,七嘴八舌的問題砸過來,吵得他頭疼。
他硬著頭皮站在這兒,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聽到 「妖獸人」 三個字,他眉頭皺了皺,語氣帶著點軍人式的生硬與嚴肅:「我不是什麼妖獸人。我叫巴爾格姆,是堂堂正正的阿瑞斯職業軍人。」
聲音低沉,擲地有聲。
「哦?!」
記者像是挖到了天大的獨家料,聲音瞬間又高了八度,眼睛瞪得溜圓,連呼吸都急促了幾分。
「所以您並非土生土長的藍白星人,而是一名來自外星的職業軍人是嗎?!」
巴爾格姆點了點頭,算是默認。
記者頓了頓,根本沒等他再開口,立刻話鋒一轉,語氣里充滿了感天動地的動容:
「所以您出手與那兩隻怪物戰鬥,是出於職業軍人守護普通民眾的那顆正義之心對嗎!哪怕身處異鄉,哪怕暴露身份,也不忍心看著無辜市民受傷!」
這話問得鏗鏘有力,擲地有聲,像是已經替他做好了所有回答。
巴爾格姆:「……」
他愣了愣。
正義之心?
他過來就是執行葉晏的命令,軍令如山,讓打就打,讓撤就撤,跟 「正義之心」 這四個字實在是搭不上邊。
可看著記者滿眼的期待,周圍一圈攝像機對著自己,還有遠處圍觀的市民眼裡的崇拜與感激,他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沉默了兩秒,他含糊地 「嗯」 了一聲,語氣帶著點不自然:
「額…… 這倒是也沒錯。」
「太讓人感動了!」
記者瞬間就激動了,猛地把話筒收回來,對準自己,臉上寫滿了動容,語氣慷慨激昂,像是在發表什麼重要宣言。
「一位來自遙遠外星的職業軍人,在我們的城市遭遇危險的時候,毅然決然挺身而出,暴露自己的身份,只為保護素不相識的普通民眾!這是一種什麼樣的國際主義精神!這是一種什麼樣的正義精神!」
她站在鏡頭前,說得情真意切,眼角甚至泛起了淚光,不知道的還以為她是當事人家屬。
楊歡迎站在電視前,聽得嘴角直抽抽。
她扶了扶額頭。
大姐,你戲是不是有點多啊?
楊歡迎搖了搖頭,彎腰撿起地上的鍋鏟。
太魔幻了。
她覺得自己再看下去,三觀都要重塑了。
伸手拿起旁邊茶几上的遙控器,楊歡迎按了一下換台鍵。
眼不見為淨。
換個台總好了吧。
結果按鍵剛按下去,屏幕畫面一切換。
又一張幽冥魔的大臉,懟滿了整個屏幕。
頭盔頂上一叢張揚的紅色雞冠飾,一雙眼睛亮得驚人,正對著話筒大大咧咧地說著什麼,一點都不認生。
正是巴庫魯。
楊歡迎:「……」
她手裡剛撿起來的鍋鏟 「啪嗒」 一下,又掉在了地上。
電視裡,另一個頻道的男記者同樣一臉興奮,舉著話筒湊得極近:「請問巴庫魯先生,您與這群襲擊市民的異能獸,是否有什麼私人恩怨呢?」
巴庫魯性格本來就直,又不像巴爾格姆那麼多顧慮。
記者一問,他張口就來,語氣輕描淡寫:「私人恩怨倒談不上。當初我們幽冥軍團滅了他們的老家暗影星,都以為斬草除根了,沒想到這群傢伙死灰復燃,竟然在藍白星又活過來了。」
他說得坦然,完全沒覺得這話有什麼驚世駭俗的。
記者:「!!」
記者眼睛瞬間亮得像兩千瓦的燈泡。
暗影星!幽冥軍團!
我的天!
這可是比 「外星軍人」 更大的料啊!
原來宇宙里真的有星際戰爭!還有星球被滅了!
記者激動得聲音都發顫了,連忙接話,語氣斬釘截鐵:「原來宇宙中還有這樣波瀾壯闊的正邪大戰!不過我相信,有巴庫魯先生這樣的正義之師,有英勇的幽冥軍團,我們一定能夠戰勝邪惡,守護好藍白星的和平!」
他說得無比篤定,像是已經站在了正義聯盟的最前線,隨時準備跟著幽冥軍團出征。
楊歡迎 「啪」 地一下癱坐在旁邊的凳子上,一臉生無可戀。
正義之師?
幽冥軍團?
她開始懷疑,是自己瘋了,還是這個世界瘋了。
這個世界太瘋狂,耗子都給貓當伴娘。
楊歡迎麻木地伸出手指,又按了一下換台鍵。
她就不信了,所有台都在播這個?
這次,屏幕上終於不再是幽冥魔的臉了。
鏡頭對著一副移動擔架,擔架上躺著個年輕男子,臉色蒼白,嘴角還有乾涸的血跡,左胳膊纏著厚厚的繃帶,身上的病號服皺巴巴的,沾著灰塵和草屑,整個人看著虛弱又狼狽。
正是清自在。
楊歡迎:「……」
今天這電視頻道是怎麼了?
連清自在都上電視了。
電視裡,女記者蹲在擔架旁邊。
話筒湊到清自在嘴邊,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關切:「請問這位市民朋友,您剛才被怪物襲擊,幸好被正義的巴爾格姆先生和巴庫魯先生所救,您現在的心情是怎麼樣的?是不是特別激動?」
清自在被蠍尾抽那一尾還傷著內腑,氣血翻湧,腦袋還有點暈。
他剛被醫護人員抬起來,沒走兩步就被一群記者圍上,七嘴八舌的問題砸過來,吵得他太陽穴突突直跳。
清自在張了張嘴。
「我……」
才剛吐出一個字,記者就迫不及待地打斷了他,語氣里滿是瞭然的感動,像讀懂了他所有心聲似的:
「我知道!我知道您現在的心情一定十分激動,畢竟也不是誰都有機會,被兩位來自外星的阿瑞斯戰士親手拯救!這絕對是您一生中最難忘的經歷!」
「希望這位先生能夠好好養傷,早日康復,不辜負巴爾格姆和巴庫魯兩位先生的救命之恩!也希望這份跨越星際的正義,能夠永遠傳遞下去!」
記者說得聲情並茂,說完還對著鏡頭重重點了點頭,像是在做什麼鄭重的宣誓。
清自在:「……」
他張著嘴,話還卡在喉嚨里,不上不下的,一臉茫然又無奈。
記者直接給他把台詞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清自在默默地閉上了嘴,像是認命一樣躺在了擔架上面,閉上了眼睛。
算了。
累了。
愛怎麼說怎麼說吧。
這個世界怎麼了?
幽冥魔成了正義英雄,上了黃金檔新聞,接受採訪,被全民崇拜。
術修者成了被拯救的普通市民,躺在擔架上被全國人民圍觀。
那再過幾天,是不是該輪到徐霆飛和吳剛,上台給兩位 「外星英雄」 獻花敬錦旗啊?
「滋啦 ——」
一陣焦糊的味道突然飄了過來,混著牛油的香氣,格外刺鼻。
鍋里的三塊牛排,邊緣早就焦黑了,油脂被烤得滋滋作響,冒起淡淡的黑煙,焦糊味撲鼻而來。
楊歡迎手忙腳亂地關了火,用鍋鏟鏟了一下。
整塊牛排都硬邦邦的,黑得像炭塊,鏟都鏟不動。
得,精心準備的病號飯,全糊了。
楊歡迎拿著鍋鏟,看著鍋里的三塊黑炭,又轉頭看了一眼電視。
電視裡,新聞還在滾動播報,主持人還在激動地講解著剛才在醫院門口的戰鬥。
畫面切來切去,一會兒是巴爾格姆,一會兒是巴庫魯,一會兒是清自在。
楊歡迎長長地嘆了口氣,把鍋鏟往旁邊一放。
行吧。
飯糊了可以再煎。
這魔幻的世界,可沒人給她重煎一遍。
她靠在扒爐邊,看著電視裡還在持續的特別報導,嘴角抽了又抽。
店裡的焦糊味混著新聞里記者激動的聲音,
楊歡迎站在暖黃的燈光里,看著電視,一臉的生無可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