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廳里的空氣,仿佛被液氮凍結。
幾十把衝鋒鎗,幾十雙眼睛,全都聚焦在中央對峙的兩人身上。
馬天成死死盯著秦峰,握著槍的手背青筋暴起,但扳機卻像是有千斤重,怎麼也扣不下去。
開槍?
那是同歸於盡。
他雖然瘋,但還沒瘋到想把自己也送進火葬場。
「呼……」
馬天成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那股想要殺人的衝動。他緩緩垂下槍口,但身體依舊像堵牆一樣擋在秦峰面前,一步不退。
「秦峰,你少給我來這套虛的。」
馬天成冷笑一聲,眼神陰鷙,「什麼買兇殺人?什麼車禍?那都是一面之詞!劉彪是我們局裡的骨幹,是刑偵戰線上的功臣!」
他猛地抬起頭,環視四周,聲音陡然拔高,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官威。
「我現在正式通知你!」
「劉彪同志目前正在執行一項省廳部署的絕密臥底任務!他的所有行為,包括與社會閒散人員的接觸,甚至一些看似違法的舉動,都是為了偵破一起特大跨國販毒案而做的掩護!」
「這是機密!是紅頭文件都沒法寫的最高機密!」
「你現在把他抓了,就是破壞警方的行動部署!就是放跑了毒販!這個責任,你秦峰擔得起嗎?!」
絕密任務。
臥底。
這藉口,找得冠冕堂皇,無懈可擊。
在公檢法系統里,「辦案機密」這四個字,就是最好的擋箭牌,足以壓死一切質疑。
周圍的特警們聽到這話,眼神果然動搖了。
如果劉副支隊長真的是在執行臥底任務,那紀委這麼搞,確實是過分了。
「機密?」
秦峰聽笑了。
他把手裡的文件夾隨手遞給蕭雨,然後慢悠悠地從口袋裡掏出煙,點燃。
「馬局長,你這編故事的能力,不去寫小說真是屈才了。」
秦峰吐出一口煙圈,煙霧噴了馬天成一臉。
「我想請問一下。」
「什麼樣的絕密任務,需要副支隊長親自去雇兇殺人?」
「什麼樣的臥底行動,需要動用重型渣土車在廢棄工廠搞謀殺?」
「又是哪家的毒販,需要通過瑞士銀行轉帳兩百萬安家費?」
秦峰每問一句,就往前逼近一步。
馬天成被逼得步步後退,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這……這是行動需要!你懂個屁!」馬天成還在強撐。
「我不懂?」
秦峰猛地停下腳步,眼神陡然變得凌厲如刀。
「馬天成!」
這一聲爆喝,在大廳里炸響,震得所有人耳膜嗡嗡作響。
「你真當我是三歲小孩?還是當在場的所有警察同志都是瞎子?」
秦峰伸出一根手指,指著馬天成的鼻子,不再給他任何喘息的機會。
「2021年,『6.18』特大走私案。涉案金額三個億,主犯在看守所離奇自殺,線索全斷。那個主犯,是你親自提審的吧?」
馬天成心裡「咯噔」一下。
「2022年,瀾江大橋塌方事故。承包商連夜跑路,也是你負責的追逃。結果人沒抓回來,反而傳來消息說他在境外意外身亡。那筆工程款,最後流進了誰的口袋?」
「還有去年。」
秦峰的聲音越來越冷,像是一把把手術刀,精準地剖開馬天成那層光鮮的畫皮。
「城南掃黑除惡。原本要抓的那個涉黑頭目『刀疤』,為什麼會在行動前十分鐘收到風聲跑路?那天晚上的行動方案,只有你一個人知道!」
「樁樁件件,哪一個不是『機密』?哪一個不是『意外』?」
秦峰環視四周,看著那些臉色驚疑不定的特警和刑警們。
「同志們!」
「你們摸著良心問問自己,這些年,你們拼死拼活抓回來的罪犯,有多少是在馬局長的『親自關懷』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
「你們流的血,受的傷,又有多少是因為內部泄密而白白犧牲的?」
「這就是你們要維護的局長?」
「這就是所謂的『機密任務』?!」
死一般的寂靜。
整個大廳里,只剩下秦峰那振聾發聵的質問聲在迴蕩。
那些特警們面面相覷,握著槍的手開始微微顫抖。
他們不是傻子。
這些年局裡的怪事,大家私底下不是沒有議論過。只是礙於馬天成的淫威,沒人敢說出來。
現在,這層窗戶紙被秦峰狠狠地捅破了。
那種被利用、被背叛的憤怒,開始在人群中蔓延。
「閉嘴!你給我閉嘴!」
馬天成徹底慌了。
他感覺到了周圍氣氛的變化,感覺到了那些原本敬畏他的目光,正在變成懷疑,甚至……仇恨。
這是在動搖他的根基!
「妖言惑眾!你這是煽動情緒!你這是對抗執法!」
馬天成歇斯底里地吼道,一把搶過身邊特警的衝鋒鎗,槍口對準了秦峰的胸膛。
「我數三聲!放人!滾蛋!否則我以妨礙公務罪當場擊斃你!」
「一!」
「二!」
他的手指扣在扳機上,因為用力過度而發白。
他是真的動了殺心。
只要秦峰死了,哪怕背個處分,哪怕以後仕途盡毀,至少……能保住那條命!能保住那些還沒見光的秘密!
秦峰看著黑洞洞的槍口。
沒動。
沒躲。
甚至連眼睛都沒眨一下。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馬天成,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
「馬局長。」
「你的手,伸得太長了。」
「伸到了財政局,伸到了黑社會,現在……還想伸到紀委的頭上?」
秦峰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錶。
「時間差不多了。」
「三!」
馬天成吼出了最後一個數字,手指猛地扣下扳機!
然而。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嗚——嗚——嗚——」
一陣急促、尖銳、與警笛聲截然不同的警報聲,突然從大院門口傳來!
緊接著。
是一陣刺耳的剎車聲,和整齊劃一的腳步聲。
「所有人!不許動!」
「把槍放下!」
一群穿著深藍色制服,胸前掛著特殊證件,全副武裝的人員,如同一把尖刀,瞬間衝進了大廳。
他們的人數雖然不多,只有十幾個人。
但那種氣勢,那種威壓,卻瞬間蓋過了在場的所有人。
領頭的一個中年人,面容冷峻,大步走到對峙的中心。
他看都沒看馬天成手裡的槍,直接掏出一本證件,亮在馬天成面前。
紅色的封皮。
金色的國徽。
上面赫然寫著一行大字——
**中南省公安廳警務督察總隊。**
「我是省廳督察總隊副隊長,雷虎。」
雷虎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馬天成,你的槍口,指的是誰?」
「是人民?還是黨紀國法?」
「放下!」
一聲斷喝。
馬天成的手一抖,衝鋒鎗「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他看著雷虎,又看了看雷虎身後那些面無表情的督察隊員,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靈魂,瞬間癱軟下來。
督察隊。
省廳的督察隊。
警察的警察。
他們的出現,意味著什麼,馬天成比誰都清楚。
完了。
這次是真的完了。
「秦班長。」
雷虎轉身,對著秦峰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眼神里閃過一絲只有兩人才懂的默契。
「接到省廳何廳長命令,特來協助市紀委辦案。」
「這裡交給我。」
「人,你可以帶走了。」
秦峰點了點頭,整理了一下衣領。
他走到癱軟在地的馬天成面前,彎下腰,撿起那把掉在地上的衝鋒鎗。
「馬局長。」
秦峰把槍遞給旁邊的督察隊員,然後在馬天成的肩膀上拍了拍。
「剛才你數到三了。」
「可惜。」
「你的槍里,沒有子彈。」
「但我的槍里,有。」
秦峰直起身,對著身後的大壯揮了揮手。
「帶上劉彪。」
「我們走。」
一行人押著面如死灰的劉彪,在省廳督察隊的護送下,在幾十雙敬畏目光的注視下,大步走出了公安局的大門。
陽光刺破雲層,灑在秦峰的身上。
雨過天晴。
但對於鐵瀾市的某些人來說。
真正的寒冬,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