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點。
烈日當空。
錦繡家園爛尾樓的工地上,熱浪滾滾,空氣中瀰漫著乾燥的塵土味和未散去的焦糊味。
這裡,曾經是這座城市的傷疤。
而今天,它成了一個巨大的舞台。
沒有鮮花,沒有紅毯,甚至連個像樣的講台都沒有。
只有一堆廢棄的紅磚,簡單地壘成了一個半米高的高台。上面架著幾支早已架設好的麥克風,還有幾十台對著這裡的攝像機。
台下。
人山人海。
有聞訊而來的業主,有滿身灰塵的民工,有看熱鬧的市民,還有……那些隱藏在人群中,眼神閃爍、懷揣利刃的亡命之徒。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個站在磚堆上的男人身上。
秦峰。
他沒有穿防彈衣。
依然是那件白襯衫,黑西褲。只是襯衫的袖口高高挽起,露出了結實的小臂。領口的風紀扣解開了一顆,顯得有些隨性,卻又透著一股子令人不敢直視的狂傲。
陽光打在他的臉上,勾勒出如同雕塑般冷硬的線條。
「喂,餵。」
秦峰伸出手,拍了拍麥克風。
刺耳的嘯叫聲劃破長空,讓人群瞬間安靜了下來。
「大家都來了?」
秦峰笑了。
他目光掃過台下那烏壓壓的人頭,眼神平靜得像是在和鄰居嘮家常。
「挺好。」
「人多,熱鬧。」
「我知道,今天這台下,有人是來聽我說話的。」
秦峰的嘴角,緩緩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人群,精準地釘在了那幾個把帽檐壓得很低、手一直揣在懷裡的男人身上。
「也有人,是來要我命的。」
「嘩——!」
人群瞬間騷動起來。
老百姓們驚恐地四下張望,原本擁擠的人群,竟然硬生生地擠出了一絲縫隙。
「別怕。」
秦峰擺了擺手,神情自若。
他從褲兜里,掏出了一張摺疊的A4紙。
那是大壯昨晚列印出來的「江湖追-殺令」。
「我也看到了。」
秦峰抖開那張紙,對著無數個鏡頭,大大方方地展示出來。
「五百萬。」
「買我秦峰的一隻手。」
「說實話。」
秦峰嘆了口氣,一臉的「失望」。
「高啟強這格局,還是小了點。」
「我好歹也是個市委常委,是紀委書記。我的一隻手,就值五百萬?」
「這也太看不起我了吧?」
台下,傳來一陣稀稀拉拉的笑聲。
但更多的人,卻是感到一陣寒意。
這個書記,瘋了嗎?
那是懸賞令啊!是催命符啊!
他竟然還在笑?
「高啟強。」
秦峰突然對著鏡頭,叫出了那個名字。
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子蔑視。
「我知道你在看。」
「我也知道,你想讓我死。」
「我就站在這裡。」
秦峰張開雙臂,毫無防備地把自己暴露在所有人的視線中,暴露在那些可能的槍口和刀鋒之下。
「沒有防彈衣,沒有保鏢牆。」
「我就站在這片被你毀掉的廢墟上,站在這群被你欺壓的老百姓中間。」
「你想殺我?」
「來啊!」
秦峰猛地向前跨了一步,腳下的紅磚發出「咔嚓」一聲脆響。
那一瞬間。
他身上的氣勢,如同一把出鞘的利劍,直衝雲霄!
「我就在這兒等著你!」
「有種,你就別躲在那個烏龜殼裡當縮頭烏龜!」
「有種,你就親自拿刀來砍我!」
「花錢買兇?讓這些亡命徒來替你送死?」
秦峰狠狠地往地上啐了一口。
「呸!」
「你他媽也算個男人?!」
寂靜。
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被秦峰這股子悍勇之氣給震住了。
就連那幾個混在人群里、原本已經握住刀柄的殺手,此刻也被這股氣勢壓得喘不過氣來,手心裡全是汗,怎麼也拔不出刀。
這是一種什麼樣的眼神啊?
那是看透了生死,看淡了恐懼,甚至……在渴望戰鬥的眼神!
殺這種人?
那就是在找死!
「至於你們。」
秦峰的目光,從鏡頭移開,落在了人群中那幾個鬼鬼祟祟的身影上。
「那些想拿這五百萬的人。」
「你們聽好了。」
秦峰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自己的腦袋。
「這顆腦袋,就在這兒。」
「想要?」
「可以。」
「但你們得先問問他們答不答應!」
秦峰猛地一揮手,指向了台下那幾千名衣衫襤褸、滿臉風霜的民工和業主。
「問問這幾千個無家可歸的百姓答不答應!」
「問問這鐵瀾市六百萬渴望正義的人民答不答應!」
「問問我身後的黨,和國家答不答應!」
轟——!
這幾句話,像是一點火星,瞬間點燃了整個現場。
那些原本麻木、恐懼的老百姓,此刻一個個紅了眼睛,攥緊了拳頭。
是啊!
秦書記是為了誰?
是為了他們啊!
是為了給他們討公道,才惹上了那個活閻王!
現在,有人要殺他們的恩人,他們能答應嗎?!
「不答應!」
人群中,那個被秦峰救下的張大爺,舉起乾枯的手臂,用盡全身力氣吼出了第一聲。
「不答應!!」
緊接著,是一個抱著孩子的婦女。
「誰敢動秦書記,我跟他拼了!」
「保護秦書記!」
「打死那些壞種!」
「不答應!不答應!不答應!」
怒吼聲。
咆哮聲。
哭喊聲。
匯聚成一股滔天的巨浪,在這片廢墟上空迴蕩,震耳欲聾,排山倒海!
幾千名群眾,自發地手挽手,肩並肩,組成了一道堅不可摧的人牆,將秦峰那個簡陋的高台,死死地護在中間。
無數雙憤怒的眼睛,像探照燈一樣在人群中掃視,尋找著那些可能存在的殺手。
在這樣恐怖的民意洪流面前。
那幾個亡命徒慫了。
徹底慫了。
他們也是人,也怕死。
面對這種幾十比一,甚至幾百比一的懸殊比例,別說動手了,他們現在只想趕緊找個地縫鑽進去,生怕被人認出來當場打死!
五百萬?
那也得有命花才行啊!
看著台下那一張張激動、憤怒、卻又充滿希望的臉龐。
秦峰的眼眶,有些濕潤。
他知道。
他賭贏了。
他用自己的命做賭注,賭贏了這最關鍵的一局——民心!
只要民心在,他就立於不敗之地!
只要民心在,高啟強就算有再多的錢,再狠的刀,也是土雞瓦狗,不堪一擊!
「高啟強。」
秦峰重新拿起麥克風,聲音低沉,卻透著一股無可撼動的堅定。
「你以為,你有錢,有槍,有人,就可以為所欲為?」
「你以為,你可以用恐懼,來統治這座城市?」
「你錯了。」
「大錯特錯!」
秦峰抬起頭,看著遠處那棟在陽光下顯得有些刺眼的龍騰大廈。
「你怕我。」
「你怕我查你的帳,怕我揭你的底,怕我把你那些見不得光的髒事都抖落出來。」
「所以你才要殺我。」
「但是。」
秦峰冷笑一聲,語氣狂傲至極。
「你想讓我怕你?」
「做夢!」
他猛地一拍胸脯。
「我秦峰這輩子,跪過父母,跪過烈士,唯獨沒跪過強權和惡霸!」
「怕你?」
「我秦字倒過來寫!」
「從今天開始。」
秦峰的聲音,通過電視直播,傳遍了千家萬戶,傳遍了整個鐵瀾市。
「我秦峰,就在這兒。」
「不躲,不藏。」
「我就在市紀委大樓,就在這錦繡家園的工地上。」
「我等著你。」
「我倒要看看,是你高啟強的手段黑。」
「還是我秦峰手裡的法紀嚴!」
「還是這朗朗乾坤下的正義……硬!」
……
龍騰大廈,頂層。
「砰!」
巨大的液晶電視屏幕,被一隻水晶菸灰缸砸得粉碎。
火花四濺。
畫面消失了,秦峰那張狂傲的臉也消失了。
但那振聾發聵的聲音,卻仿佛依然在房間裡迴蕩,揮之不去。
「瘋子……瘋子……」
高啟強癱坐在沙發上,臉色慘白,渾身都在發抖。
他看著滿地的玻璃碎片,看著窗外那熙熙攘攘、似乎都在議論著剛才那場演講的人群。
第一次。
他感覺到了徹骨的寒意。
這種寒意,不是來自於某一個具體的人,也不是來自於某一種具體的威脅。
而是來自於一種大勢。
一種他曾經以為可以隨意操控,如今卻反過來要將他徹底碾碎的大勢!
民意不可違。
天道不可欺。
「老闆……」
旁邊的沈律師早已嚇得面無人色,哆哆嗦嗦地說道,「剛……剛才接到消息,那些去現場的『兄弟』……都撤了。」
「撤了?」
高啟強猛地抬起頭,眼神猙獰。
「為什麼撤?!」
「五百萬不夠嗎?那就一千萬!兩千萬!」
「誰殺了秦峰,我給他半個龍騰集團!」
「老闆……不是錢的事兒……」
沈律師咽了口唾沫,聲音裡帶著哭腔,「是……是人太多了……」
「現場幾千號老百姓,把秦峰圍得跟鐵桶一樣。誰敢動手啊?誰動手誰就會被當場打死!」
「而且……」
沈律師頓了頓,小心翼翼地看了高啟強一眼。
「而且,省廳的顧記者也在現場直播。」
「現在全網都在看著呢。」
「誰這時候動手,那就是跟全國人民作對。」
「沒人敢接這單活兒了……」
高啟強愣住了。
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一點聲音。
沒人敢接?
他高啟強縱橫江湖二十年,第一次遇到了沒人敢接的單子!
錢,失效了。
暴力,也失效了。
他手裡那兩張最引以為傲的底牌,在秦峰掀起的這股民意洪流面前,就像是兩張廢紙。
「呵呵……呵呵呵……」
高啟強突然笑了。
笑得淒涼,笑得絕望。
他緩緩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看著腳下那座曾經臣服於他的城市。
此時此刻。
他覺得自己就像是一個站在孤島上的小丑。
海水正在上漲。
而他,無路可退。
……
錦繡家園工地。
演講結束。
秦峰在幾千名群眾的簇擁下,緩緩走下高台。
無數隻手伸過來,想要握一握他的手,想要摸一摸他的衣角。
那是一種最樸素的信任和依託。
「秦書記!好樣的!」
「秦書記!一定要把壞人抓光啊!」
「秦書記!注意安全!」
聽著這些發自肺腑的呼喊,秦峰的心裡,熱乎乎的。
他知道。
這五百萬的懸賞令,已經成了一張廢紙。
從這一刻起。
他不再是一個人在戰鬥。
他的身後,站著六百萬鐵瀾人民!
「書記。」
顧傾城紅著眼圈走了過來,手裡拿著還在錄像的手機。
「剛才這段……太燃了。」
她的聲音有些哽咽,「直播間的人數已經破了五千萬,彈幕都在刷『致敬』和『保護』。」
「您現在,是全網的英雄了。」
「英雄?」
秦峰笑了笑,接過旁邊大壯遞過來的水,喝了一口。
「我不想當什麼英雄。」
「英雄,往往意味著犧牲。」
他轉過頭,看著顧傾城,眼神清澈而堅定。
「我只想當一個合格的守夜人。」
「在這個長夜難明的城市裡。」
秦峰對著鏡頭,對著那無數雙關注著這裡的眼睛,輕聲說道:
「有些黑暗。」
「必須用雷霆,去擊碎!」
「高啟強。」
「你的末日。」
「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