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的曙光,並未如期驅散鐵瀾市上空的陰霾。
省廳特警總隊如天降神兵,從雷萬鈞最後的死士手中救下了秦峰。這個消息,像一顆投入油鍋的石子,在鐵瀾市本已沸騰的官場上,再次激起了軒然大波。
所有人都以為,雷萬鈞這次是徹底玩完了。
公然動用警力,對市委常委實施非法拘禁和刑訊逼供,這已經是赤裸裸的政變行為,罪無可赦。
然而。
就在秦峰帶著雷虎的人,準備殺個回馬槍,直搗市長辦公室,將雷萬鈞這條最後的、也是最大的毒蛇徹底揪出來的時候。
一紙來自省城的紅頭文件,卻像一道晴天霹靂,猝不及防地砸了下來。
「滴——」
省紀委書記趙剛的加密衛星電話,直接打到了秦峰的手機上。
電話那頭的趙剛,聲音里充滿了前所未有的疲憊和憤怒,甚至還有一絲……無奈。
「小峰。」
「你立刻,停止所有行動。」
「什麼?」
秦峰猛地一愣,還以為自己聽錯了,「趙書記,雷萬鈞已經瘋了!他昨晚動用了私刑,證據確鑿!現在正是收網的最好時機!我們只要再進一步……」
「我讓你停下!」
趙剛的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就在十分鐘前。」
趙剛的聲音沉了下去,像是在壓抑著滔天的怒火。
「省委辦公廳下發了最新通知。」
「鑑於鐵瀾市近期出現的一系列惡性事件,以及有幹部實名舉報你秦峰同志在辦案過程中存在『越權』、『違規』、『濫用職權』等嚴重問題。」
「省委研究決定。」
趙剛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暫停你市紀委書記、『9.15』專案組副組長的一切職務。」
「原地待命,接受組織調查。」
轟——!!!
這個消息,像是一顆原子彈,在秦峰的腦海里轟然炸響!
暫停職務?
接受調查?
怎麼會?
明明是雷萬鈞罪證確鑿,怎麼到頭來,被停職的反而是自己?
「趙書記!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秦峰的眼睛瞬間就紅了,他死死攥著手機,指節發白,「誰下的命令?是林老嗎?」
他不敢相信,那個把他親手推上這個位置的老領導,會在這個最關鍵的時候,從背後捅他一刀!
「不是林老。」
趙剛嘆了口氣,聲音里充滿了無奈,「林老現在……怕是也自身難保了。」
「是省里的另一位『大人物』。」
「雷萬鈞在京城的那個老領導,親自給省委打了電話。」
「他沒有為雷萬鈞求情,只是提了四個字。」
「——大局為重。」
大局為重。
又是這四個字。
這四個字,在官場上,就像是一塊萬能的遮羞布,可以掩蓋一切的骯髒,可以壓下一切的正義。
秦峰的心,瞬間沉到了谷底。
他明白了。
雷萬鈞的這張底牌,比他想像的還要硬,還要大。
大到,連省委書記林中華,都不得不暫時退讓。
「小峰。」
趙剛的聲音裡帶著一絲關切,「你現在什麼都別做,什麼都別說。先把人撤回來,安心在招待所等著。」
「記住,只要你不亂,就沒人能把你怎麼樣。」
「這件事,沒那麼簡單。背後……水深得很。」
「我會在省里,想辦法。」
「嘟……嘟……嘟……」
電話掛斷了。
秦峰握著手機,僵在原地,久久沒有動。
窗外的陽光,照在他的臉上,卻驅不散他眼底那徹骨的寒意。
「老闆?」
大壯和蕭雨看著秦峰那難看到極點的臉色,小心翼翼地問道,「出……出什麼事了?」
秦峰沒有說話。
他只是緩緩地抬起手,將手機揣回兜里。
然後,他解下了胸前那枚別了一夜、還沾著一絲血跡的黨徽,放進上衣口袋。
又脫下了那件象徵著權力和責任的紀委制服,疊好,放在桌上。
做完這一切,他才轉過身。
臉上,已經恢復了往日的平靜。
只是那平靜之下,卻像是壓抑著一座即將噴發的火山。
「通知下去。」
秦峰的聲音很輕,很沙啞。
「『清道夫』行動,暫停。」
「所有外派人員,全部撤回。」
「專案組,就地解散。」
「什麼?」
蕭雨和大壯同時驚呼出聲。
「老闆!為什麼啊?」
大壯急了,一拳砸在桌子上,「咱們馬上就要贏了!雷萬鈞那條老狗都快被逼到懸崖邊上了!這時候收手?」
「是啊書記!」
蕭雨也紅了眼圈,「我們不能停!停了,就等於認輸了!那些被我們抓進來的人怎麼辦?那些站出來舉報的老百姓怎麼辦?我們要是撒手不管了,他們會被雷萬鈞那幫人活活撕碎的!」
「這是命令。」
秦峰只說了這四個字。
不容置疑。
他走到那間他只待了不到二十四小時的秘密審訊室門口。
推開門。
裡面,那個曾經囂張跋扈的治安支隊長,在雷虎和他那些手下的「特殊關照」下,已經變成了一灘爛泥,渾身是傷,眼神空洞。
看到秦峰進來,他像是看到了救星,掙扎著想要爬過來。
「秦……秦書記……我錯了……我全招……」
秦峰沒有理他。
他只是走到審訊桌前,拿起了自己的那份授權文件和配槍。
然後,轉身,向外走去。
「秦峰!秦書記!」
支隊長在後面悽厲地喊著,「你不能走啊!你走了我怎麼辦?雷萬鈞不會放過我的!」
秦峰的腳步,頓了一下。
但他沒有回頭。
他緩緩地走出了那間充滿絕望和血腥味的審訊室。
迎著走廊里,那一道道或同情、或憐憫、或幸災樂禍的複雜目光。
一步一步。
走出了那座他曾經以為可以大展拳腳,如今卻將他困住的……牢籠。
自由了。
但,沒了權力。
就像一隻被拔了牙、剪了爪的老虎。
雖然還能咆哮,卻再也傷不了人了。
「老闆……」
大壯跟在身後,看著秦峰那有些蕭索的背影,眼眶通紅。
他想說點什麼。
卻又不知道該從何說起。
秦峰停下腳步,回頭,拍了拍他的肩膀。
臉上,竟然還帶著一絲笑意。
「哭什麼喪?」
「天,還沒塌呢。」
他抬起頭,看了一眼窗外那陰沉的天空,眼神深邃得像是一片望不到底的汪洋。
「他們以為,拿掉了我的帽子,拔掉了我的牙。」
「我就成了一隻病貓?」
「呵呵……」
秦峰笑了,笑得無比冰冷,也無比……危險。
「他們忘了。」
「我秦峰,在當紀委書記之前。」
「是幹什麼的了。」
他轉過身,大步流星地走向門口。
「走。」
「去哪?」
「去那個爛尾樓。」
秦峰的聲音,在空曠的走廊里迴蕩,帶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
「既然他們不讓我當官。」
「那我就去做個……『普通老百姓』。」
「我倒要看看。」
「沒了這身皮。」
「我這把刀。」
「還快不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