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嘩啦——」
冰冷、渾濁的江水,像一萬根鋼針,狠狠地扎進秦峰的每一個毛孔。
失重感,窒息感,還有傷口被江水浸泡後傳來的劇痛,幾乎要讓他當場昏厥過去。
但他不敢。
他死死地咬著牙關,直到嘗到了一絲血腥味,才強迫自己在冰冷的江水中保持著最後一絲清醒。
他在水中猛地睜開眼。
沒有光。
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令人絕望的黑暗。
湍急的水流像一隻無形的大手,裹挾著他的身體,瘋狂地向下游衝去。他就像是一片暴風雨中的枯葉,身不由己,只能隨波逐流。
不能浮上去!
秦峰心裡很清楚。
馬管事那幫人,肯定正拿著探照燈,像瘋狗一樣在岸上搜尋。一旦他露頭換氣,迎接他的,就是密集的獵槍子彈。
必須憋著!
秦峰憑藉著特種兵時期練就的超強肺活量,拼命地控制著呼吸的節奏,盡力讓自己在水下待得更久一些。
一分鐘。
兩分鐘。
肺部的空氣越來越稀薄,一種瀕臨死亡的窒息感,開始像潮水一樣湧上大腦。
眼前陣陣發黑,金星亂冒。
不行……快到極限了……
就在秦峰感覺自己快要堅持不住,準備冒險浮上去換口氣的時候。
他的腳尖,突然觸碰到了一片冰冷、堅硬的東西。
不是石頭。
是一種……帶著人工痕跡的觸感。
混凝土?
秦峰心中一動,強忍著窒息感,奮力向下潛去。
他伸出手,在黑暗中摸索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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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他摸到了一個巨大的、長滿青苔的豁口。
豁口邊緣很光滑,像是一個管道的入口。
一股更加湍急、更加冰冷的水流,正從那個豁口裡噴涌而出。
這是什麼?
秦峰來不及多想,求生的本能讓他做出了最直接的選擇。
他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手腳並用,像一條逆流而上的魚,奮力地鑽進了那個黑漆漆的豁口!
……
與此同時。
瀾江岸邊。
十幾道刺眼的探照燈光柱,像一把把鋒利的梳子,在漆黑的江面上來回掃蕩。
馬管事站在一輛越野車的車頂,手裡舉著一個高倍望遠鏡,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人呢?還沒找到嗎?」他對著對講機咆哮著。
「報告管事!下游五公里內都搜遍了,連個鬼影子都沒看見!」
「媽的!活要見人,死要見屍!一個大活人跳下去,還能憑空蒸發了不成?」
馬管事氣得直跺腳,「下游不行,就往上游找!他水性再好,也得換氣!給我盯緊了江面!只要他敢露頭,就給我往死里打!」
「是!」
……
黑暗。
無盡的黑暗。
秦峰感覺自己像是被吸進了一個巨大的、冰冷的漩渦。
湍急的水流推著他的身體,在狹窄的管道里瘋狂翻滾,碰撞。他的腦袋、肩膀、膝蓋,不知道在堅硬的管壁上撞了多少次,早已麻木不堪。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死死地護住懷裡那個用塑膠袋包裹得嚴嚴實實的筆記本。
那是鐵證。
是比他命還重要的東西。
肺部的空氣早已耗盡,窒-息感像一隻魔鬼的手,死死地扼住了他的喉嚨。
意識,開始模糊。
難道……就要死在這裡了嗎?
死在這麼一個不知名的、陰暗的下水道里?
不!
不甘心!
他還沒有為那些冤死的礦工報仇!
他還沒有把雷萬鈞和高啟強那幫畜生送上審判台!
他還沒有……帶那個叫石頭的孩子回家!
一股強大的求生意志,從秦峰的靈魂深處爆發出來!
他猛地睜開眼,在黑暗中,拼命地尋找著一絲生機。
光!
前方,似乎有一絲微弱的光亮!
很遠,很模糊。
但在此時此刻,那卻是比太陽還要耀眼的光芒!
出口!
那裡一定是出口!
秦峰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奮力地朝著那個方向游去。
……
瀾江下游,十公里外的一處隱蔽的河灣。
一輛黑色的紅旗車,靜靜地停在蘆葦盪的深處。
大壯站在江邊,渾身已經被雨水濕透,但他一動不動,像一尊望眼欲穿的雕塑。
他手裡拿著一個軍用級的熱成像儀,正焦急地在漆黑的江面上來回掃視。
「老闆……老闆你可千萬不能有事啊……」
大壯的嘴唇哆嗦著,眼眶通紅。
一個小時前,他成功引開了那幾輛追擊的越-野車,然後按照和秦峰約定的路線,第一時間趕到了這裡。
可他等了足足一個小時。
江面上,除了滾滾的洪水和漂浮的垃圾,什麼也沒有。
他不敢打電話,怕暴露位置。
他也不敢離開,怕錯過接應。
只能等。
像個傻子一樣,在風雨里,煎熬地等著。
「嘩啦——」
就在大壯感覺自己的心都快要涼透了的時候。
不遠處的一處江面上,突然翻起了一個巨大的水花。
緊接著。
一個黑色的身影,像是一條力竭的魚,從水底猛地竄了出來!
「咳咳咳——!」
那人趴在水面上,劇烈地咳嗽著,大口大口地呼吸著新鮮的空氣,像是要把這輩子的氣都吸回來一樣。
「老闆!」
大壯的眼淚,瞬間就下來了!
他扔掉手裡的熱成像儀,想都沒想,直接一個猛子扎進了冰冷的江水裡,奮力地朝著那個身影游去。
「老闆!你沒事吧!」
大壯遊到秦峰身邊,一把將他從水裡撈了起來,架在自己寬厚的肩膀上。
「死……死不了……」
秦峰吐出幾口渾濁的江水,聲音沙啞得像是破風箱,臉上卻露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大壯把他拖上了岸。
當他看到秦峰此刻的樣子時,這個鐵塔般的漢子,再也忍不住了,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往下掉。
渾身是傷。
衣服已經爛成了布條,被江水泡得發白。
身上,布滿了大大小小的傷口。有被荊棘劃破的,有被狼狗咬傷的,還有在水下被石頭撞得血肉模糊的。
整個人,就像是從地獄裡爬出來的血人。
「老闆……我對不起你……我要是……」大壯哽咽著,說不出話來。
「哭什麼喪。」
秦峰靠在一棵樹上,喘著粗氣,卻依然不忘調侃他,「一個大男人,哭哭啼啼的,像什麼樣子。」
他沒有先管自己身上的傷。
而是第一時間,顫抖著手,解開了系在腰間的那個塑膠袋。
一層。
兩層。
三層。
當他看到,被油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那個黑色筆記本,完好無損,甚至連一個水珠都沒沾上時。
秦峰緊繃的神經,終於徹底放鬆了下來。
他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緩緩地滑倒在地。
他看著手中那本薄薄的,卻承載著幾十條人命的「死亡名冊」。
笑了。
「大壯。」
「在!」
「打電話。」
秦峰的聲音很輕,卻充滿了不容置疑的力量。
「告訴趙剛書記。」
「告訴林中華書記。」
「告訴全天下的人。」
秦峰舉起那個本子,對著東方那漸漸亮起的天光。
「雷萬鈞的……死期。」
「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