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
當第一縷陽光穿透地下室那狹小的氣窗,照亮滿室的狼藉和疲憊時。
一場沒有硝煙的戰鬥,剛剛結束。
秦峰靠在床頭,臉色蒼白,但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裡,卻燃燒著兩團炙熱的火焰。
他的面前,擺著三樣東西。
一台高速掃描儀。
一台軍用級的加密筆記本電腦。
還有那本從「萬人坑」裡帶出來的,沾染著血跡和煤灰的……《死亡簿》。
「書記,都處理好了。」
蕭雨端著一杯熱牛奶走了過來,她的眼圈很黑,顯然也是一夜未睡,但神情卻異常亢奮。
「那個叫石頭的少年,已經連夜送到了省城的軍區總醫院,有雷虎隊長的人二十四小時保護,絕對安全。」
「礦區那邊,大壯帶著咱們的人,也把剩下的幾個『刺頭』都控制住了。那個小工頭,現在正躲在安全屋裡,願意隨時出庭作證。」
「很好。」
秦峰點了點頭,接過牛奶,一飲而盡。
溫熱的液體滑入胃中,給他冰冷的身體帶來了一絲暖意。
「東西呢?」他問道。
「都在這兒了。」
蕭雨指了指桌上的電腦和幾個U盤。
「『死亡名冊』的每一頁,我都用最高精度的掃描儀掃描成了高清圖片,每一個名字,每一個手印,都清晰可見。」
「還有您之前在礦區拍的那些視頻,我都做了剪輯和加密處理。」
「這些……」
蕭雨深吸了一口氣,看著屏幕上那些觸目驚心的畫面,聲音裡帶著一絲顫抖。
「都是鐵證!」
秦峰沒有說話。
他伸出還在微微顫抖的手,拿起那個已經掃描完畢的筆記本。
紙張粗糙,泛黃。
上面,是一個個冰冷的名字,和一串串代表著死亡的日期。
「張二狗,三十七歲,瓦斯中毒。」
「李三娃,十九歲,被監工打死。」
「王老四,五十二歲,塌方……」
每一頁,都是一條人命。
每一行字,都是一聲來自地獄的吶喊。
這哪裡是一本帳本?
這分明是一座用累累白骨堆砌而成的紀念碑!
記錄著雷萬鈞和高啟強那血淋淋的發家史,也記錄著鐵瀾市這二十年來,被黑暗吞噬的光明。
「秦峰。」
秦峰合上筆記本,腦海里再次浮現出那個叫「陳默」的礦工,在生命最後一刻,用血寫下的那兩個字。
「——報仇。」
「放心。」
秦峰將那個本子小心翼翼地,用防水袋層層包裹好,然後揣進懷裡,貼著胸口。
「你的仇。」
「我報。」
他站起身,身上的傷口傳來陣陣劇痛,但他卻像是感覺不到一樣,脊背挺得筆直。
「蕭雨。」
「在!」
「把這些東西,複製一百份。」
秦峰的聲音,在寂靜的地下室里迴蕩,冰冷,決絕,充滿了不容置疑的力量。
「一份,用最快的加密渠道,直接發到北京,中紀委巡視組的郵箱裡。」
「一份,發給省紀委趙剛書記。」
「一份,發給省委林中華書記。」
「剩下的……」
秦峰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令人心悸的寒光。
「發給全省,乃至全國所有叫得上名號的主流媒體、門戶網站、自媒體大V!」
「什麼?」
蕭雨被秦峰這個瘋狂的決定嚇了一跳,「書記,這……這不合規矩吧?案情還在調查階段,這麼做……會引起巨大的輿論風暴的!」
「我就是要讓它起風暴!」
秦峰猛地一拍桌子,那聲巨響震得桌上的電腦都在跳動。
「雷萬鈞不是有通天的本事嗎?」
「他不是在省里還有保護傘嗎?」
「他不是能讓省委都不得不『大局為重』嗎?」
秦峰的眼睛紅了,像一頭被逼入絕境的困獸,發出了最後的咆哮。
「好啊!」
「那我就把這張桌子,徹底給他掀了!」
「我把這些血淋淋的證據,全都擺在太陽底下!擺在全國人民的面前!」
「我倒要看看!」
秦峰指著屏幕上那張「萬人坑」的照片,一字一頓地吼道:
「面對這幾十條人命!」
「面對這鐵一般的罪證!」
「誰還敢保他?」
「誰還敢跟我談他媽的『大局』?」
蕭雨被秦峰這股子一往無前、不惜玉石俱焚的狠勁給鎮住了。
她知道,秦峰這是在賭。
賭上自己的政治前途,賭上專案組所有人的身家性命。
去賭一個……
天亮。
「我明白了,書記。」
蕭雨深吸一口氣,不再猶豫,眼中閃過一絲同樣的決絕。
「我這就去辦!」
「我保證,今天中午之前,讓全天下的人,都看到雷萬鈞這張偽善面具下的……魔鬼嘴臉!」
說完,蕭雨抱著筆記本電腦,轉身快步離去。
地下室里,只剩下了秦峰和一直沉默不語的大壯。
「老闆,這麼幹……會不會太險了?」
大壯撓了撓頭,有些擔憂,「萬一上面怪罪下來……」
「怪罪?」
秦峰笑了,笑得有些蒼涼。
「大壯,你記住。」
「我們是紀委幹部,是黨員。」
「我們的職責,不是為了升官發財,也不是為了明哲保身。」
「而是為了……」
秦峰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對得起這顆心。」
「對得起樓下那些,把我們當成最後希望的老百姓。」
「如果連這點擔當都沒有,那我們跟雷萬鈞那幫畜生,又有什麼區別?」
大壯沉默了。
他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走吧。」
秦峰拍了拍他的肩膀,「該出去見見太陽了。」
他走到門口,拉開那扇厚重的鐵門。
「嘩——」
刺眼的陽光,瞬間涌了進來,驅散了滿室的陰暗和腐臭。
秦峰眯起眼睛,適應了一下光線。
他抬起頭,看著那蔚藍如洗的天空,看著那漸漸變得熱鬧起來的街道。
深吸了一口氣。
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昨夜的血腥味。
但更多的,是一種雨過天晴後的清新。
「是時候了。」
秦峰喃喃自語。
他拿出手機,撥通了省紀委書記趙剛的電話。
電話幾乎是秒接。
「餵?小峰?你那邊怎麼樣了?」趙剛的聲音充滿了焦急。
「趙書記。」
秦峰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我拿到東西了。」
「什麼東西?」
「一份足以讓雷萬鈞死一百次的……」
秦峰看著手中的那份電子文檔,一字一頓地說道:
「血淚帳本。」
電話那頭,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許久,趙剛的聲音才再次響起,那聲音里,壓抑著滔天的怒火。
「我明白了。」
「小峰,你放手去做。」
「天,塌不下來。」
「就算塌下來了。」
「我給你頂著!」
掛斷電話。
秦峰看著手機屏幕上,那個已經準備就緒的「群發」按鈕。
眼神里,閃過一絲冰冷的,如同審判般的決絕。
「雷萬鈞。」
「你的喪鐘。」
「敲響了。」
他伸出拇指。
重重地,按了下去。
反擊的時刻。
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