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認?」
林中華看著眼前這個渾身是傷、衣衫襤褸,卻依然站得像一桿標槍的年輕人,那雙深邃的眸子裡,翻湧著極其複雜的情緒。
有心疼,有憤怒,也有……一絲欣慰。
他沒有立刻回答秦峰的質問。
而是緩緩站起身,走到秦峰面前,伸出那隻略顯蒼老的手,輕輕地,拂去了秦峰臉頰上的一塊泥污。
然後,他拿起桌上那個沾著血和泥的筆記本。
一頁,一頁。
仔細地翻看著。
會議室里,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這位省委一號的身上。
他們都在等著。
等著他最後的宣判。
是雷霆震怒,還是……和稀泥。
「啪。」
林中華合上了筆記本。
他沒有說話。
他只是走到了會議室前方那個巨大的投影幕布前,對著身後的秘書,淡淡地吩咐了一句:
「把秦峰同志帶回來的那個U盤,接上。」
「內容,全部播放。」
「是!」
秘書不敢怠慢,手忙腳亂地從證物袋裡拿出那個U盤,插進了電腦。
「滋——」
幕布亮起。
出現的,不是什麼不堪入目的權色交易。
而是一段極其晃動、粗糙,甚至還帶著雜音的視頻。
視頻的開頭,是一片漆黑。
只能聽到風聲,和男人粗重的喘息聲。
緊接著,一道昏暗的燈光亮起。
鏡頭,對準了一張張麻木、絕望的臉。
那是在黑山煤礦的工棚里。
一群衣衫襤褸的礦工,正圍著一口破鐵鍋,喝著那碗能照出人影的清湯。
「快點!磨蹭什麼!」
一個監工的咆哮聲,突兀地響起。
「啪!」
清脆的鞭響。
一個瘦弱的老人,應聲倒地。
……
畫面切換。
是那個深不見底的礦井。
一個年輕的工人,因為過度勞累而暈倒。
沒有人去救他。
監工只是冷漠地走過去,用腳尖踢了踢,然後像拖死狗一樣,把他拖到了陰暗的角落。
……
畫面再次切換。
是那個叫石頭的少年。
他因為嫌飯餿,被幾個打手按在地上,用橡膠棍狠狠地毆打。
他蜷縮在地上,發出小獸般悽厲的慘叫。
周圍,是一群低著頭、沉默著、不敢出聲的工友。
……
畫面慘絕人寰。
每一個鏡頭,都像是一把燒紅的刀子,狠狠地剜在在場每一個人的心上。
會議室里,開始響起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
就連那個剛才還在叫囂著要「大局為重」的副省長,此刻也是臉色煞白,嘴唇哆嗦,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最後。
視頻的畫面,定格在了那個深不見底的「萬人坑」里。
那堆積如山的累累白骨。
那一張張死不瞑目的痛苦面容。
在高清的鏡頭下,纖毫畢現。
觸目驚心。
「啪嗒。」
一滴渾濁的淚水,從林中華那張布滿皺紋的臉上,滑落下來。
重重地,砸在了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
這位在官場上摸爬滾打了半輩子,見慣了無數大風大浪,甚至在槍林彈雨中都未曾掉過一滴眼淚的鐵腕書記。
在這一刻。
破防了。
他緩緩地轉過身。
那張平日裡總是波瀾不驚的臉上,此刻布滿了淚痕。
但他的眼睛裡,沒有了悲傷。
只有一片足以將整個世界都焚燒殆盡的……
滔天怒火!
「畜生!」
林中華猛地一拍桌子,那聲巨響,震得整個會議室都在顫抖!
他指著屏幕上那慘絕人寰的畫面,指著桌上那本帶血的「死亡名冊」,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緩緩地,一個一個地,掃過在座的每一位省委常委。
尤其是,那幾個剛才還在為雷萬鈞說話的「保護傘」。
「你們都看到了嗎?」
林中華的聲音嘶啞,卻振聾發聵!
「這就是你們要保護的鐵瀾市?」
「這就是你們所謂的『大局為重』?」
「七十三條人命啊!」
「他們不是數字!他們是活生生的人!是我們的父老鄉親!是我們的階級兄弟!」
「他們就這麼不明不白地死在了黑煤窯里,死在了那幫畜生的皮鞭下,甚至連一塊墓碑都沒有!」
「而我們呢?」
林中華指著自己的鼻子,聲音里充滿了無盡的自責和憤怒。
「我們還坐在這裡,為了所謂的『政治影響』,為了所謂的『官場穩定』,爭論著要不要把那個殺人兇手,繩之以法?」
「同志們!」
「我們的黨性呢?」
「我們的良心呢?」
「都被狗吃了嗎?」
一番話,罵得在場所有人面紅耳赤,無地自容。
那個副省長,更是嚇得從椅子上滑了下來,癱軟在地,渾身抖得像是篩糠。
他知道,自己完了。
徹底完了。
「秦峰。」
林中華轉過身,看著那個從始至終都站得筆直的年輕人。
他走到秦峰面前,伸出那雙還在微微顫抖的手,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樣的。」
「你是好樣的。」
「是我,對不起你。」
「也是我們省委,對不起鐵瀾市那六百萬老百姓。」
林中華深吸一口氣,轉過身,面對著在座的所有常委。
他的眼神,在這一刻,恢復了省委一號該有的決絕和威嚴。
「我宣布。」
他的聲音不大,卻字字千鈞。
「第一,立刻恢復秦峰同志在鐵瀾市的一切職務,並增補為省紀委委員,『9.15』專案組全權由他負責,任何人不得干涉!」
「第二,立刻對鐵瀾市市長雷萬鈞,採取『雙規』措施!由省紀委和省公安廳聯合辦案,深挖徹查!不管牽扯到誰,不管他是什麼級別,一查到底!」
「第三!」
林中華的目光,落在了那個已經癱軟如泥的副省長身上。
「從現在開始,省紀委成立調查組,對所有可能涉及此案的省級幹部,進行全面審查!」
「我今天就把話撂這兒!」
「誰要是敢在這個節骨眼上,通風報信,包庇罪犯。」
林中華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冰窖里撈出來的。
「殺無赦!」
說完,他不再理會眾人那驚駭欲絕的表情。
他走到秦峰面前,親自幫他整理了一下那件破爛不堪的礦工服。
然後,對著這個比自己小了將近三十歲的年輕人,鄭重地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秦峰同志。」
「接下來的仗,就交給你了。」
「我只有一個要求。」
林中華看著秦峰,那雙渾濁的老眼裡,充滿了信任和期盼。
「把這幫畜生。」
「一個不留地。」
「全都給我揪出來!」
「是!」
秦峰挺直胸膛,回了一個更加標準的軍禮。
他的眼眶,有些濕潤。
但他知道,現在還不是流淚的時候。
他轉過身,拿起桌上那部紅色的保密電話,直接撥通了省公安廳廳長何向東的號碼。
電話幾乎是秒接。
「何廳。」
秦峰的聲音,冰冷,決絕,充滿了不容置疑的殺氣。
「是我,秦峰。」
「林書記已經下令了。」
「準備收網。」
「立刻!」
「抓捕雷萬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