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瀾市，市政府一號會議室。
一場關於「加強安全生產，維護社會穩定」的全市緊急工作會議，正在召開。
氣氛，莊嚴肅穆。
主席台上，市長雷萬鈞端坐中央，臉色雖然還有些蒼白，但已經恢復了往日的鎮定和威嚴。
他穿著一身嶄新的深藍色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金絲眼鏡擦得鋥亮。
他看著台下那幾百名來自全市各部門、各縣區的頭頭腦腦，聲音洪亮，底氣十足，仿佛昨天那個在招待所里失態咆哮的人，根本不是他。
「同志們！」
「近段時間，我們鐵瀾市出了一些問題，社會上有了一些不和諧的聲音！這是我們工作的失誤，我作為市長，負有不可推卸的領導責任！」
他先是痛心疾首地做了個「自我檢討」，姿態放得極低。
「但是！」
他話鋒一轉，聲音陡然變得嚴厲起來。
「我們不能因為一點點挫折，就否定我們過去幾十年的發展成果！不能因為個別幹部的腐化墮落，就對我們整個幹部隊伍失去信心！」
「穩定！壓倒一切！」
「從今天開始，全市上下要立刻行動起來，開展為期一個月的安全生產大檢查！對那些造謠生事、破壞我們安定團結大好局面的害群之馬，要堅決打擊，絕不手軟！」
一番話說得慷慨激昂，義正辭嚴。
不知道的，還以為他真是個一心為公、力挽狂瀾的好市長。
台下的幹部們，一個個正襟危坐，奮筆疾書，心裡卻跟明鏡似的。
這哪裡是開會？
這分明是雷市長在做最後的「政治表演」，是在向外界，向省里釋放一個信號——
鐵瀾市，依然在他雷萬鈞的掌控之中！
他還沒倒！
就在雷萬鈞講得唾沫橫飛，即將宣布散會的時候。
「砰——！！！」
一聲巨響。
會議室那兩扇厚重的實木大門，被人從外面，用一種極其蠻橫、極其粗暴的方式，狠狠地踹開了！
門板撞在牆上，發出令人牙酸的悶響，甚至震落了天花板上的幾塊灰塵。
全場，死寂。
幾百雙眼睛，齊刷刷地朝著門口望去。
只見門口，逆著光，站著一個高大、挺拔的身影。
他穿著一身沾滿泥污、甚至還帶著幾分血跡的礦工服，頭髮凌亂，臉上布滿了傷痕。
但他的腰杆，卻挺得像一桿標槍。
那雙眼睛，在昏暗的走廊光線下，亮得嚇人，像兩團燃燒的鬼火，死死地鎖定了主席台中央，那個已經徹底僵住的身影。
秦峰。
他竟然……回來了？
「秦……秦峰？」
雷萬鈞手裡的稿子「啪嗒」一聲掉在地上。他像是活見鬼了一樣，指著門口那個衣衫襤褸的身影，結結巴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不是失蹤了嗎？
他不是應該已經死在黑山礦區，被那些狼狗撕成碎片了嗎？
他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不好意思，雷市長。」
秦峰邁步走了進來，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留下一個個清晰的泥水印。
「打擾您開會了。」
他的聲音很沙啞，卻異常平靜。
緊接著。
「嘩啦啦——」
一群穿著黑色作戰服，荷槍實彈的省廳特警，如同一道黑色的潮水，從秦峰身後涌了進來！
他們動作迅捷，訓練有素，不到十秒鐘，就控制了會議室所有的出口。
黑洞洞的槍口，齊刷刷地對準了主席台上那幾個已經嚇傻了的市領導。
「保護首長！」
台下的幾個便衣警察反應過來，立刻衝上主席台，將雷萬J鈞護在身後。
場面，劍拔弩張。
一觸即發。
「秦峰！你想幹什麼？」
雷萬鈞躲在人牆後面，色厲內荏地咆哮道，「這裡是市政府！你帶著武警衝擊會場，是要造反嗎？」
「造反？」
秦峰笑了。
他看都沒看那些擋在前面的便衣，只是靜靜地看著雷萬鈞，眼神里充滿了貓捉老鼠般的戲謔。
「雷市長，別緊張。」
「我今天來，不是來抓你的。」
「我是來……給你送份禮。」
秦峰從懷裡，掏出了那個用油布層層包裹的……
黑色筆記本。
他一步步走上主席台。
那些擋在他面前的便衣警察，看著他那雙冰冷刺骨的眼睛，竟然下意識地讓開了一條路。
秦峰走到雷萬鈞面前。
兩人之間，只隔著一張寬大的會議桌。
「雷市長。」
秦峰將那個沾著血和泥的筆記本，輕輕地放在了桌子上。
「聽說你記性不太好。」
「我幫你回憶回憶。」
「2020年3月，黑山煤礦，瓦斯中毒，死亡一人，上報為『設備檢修』。」
「2021年1月，西山採石場，塌方，死亡三人，家屬各賠償十萬，封口。」
「2022年冬天，瀾江下游，無名男屍，水泥封桶，是你讓馬天成親自去處理的吧？」
秦峰每念出一個名字，每說出一樁罪行。
雷萬鈞的臉色，就白一分。
到最後，他已經面如死灰，渾身抖得像是篩糠。
「這……這是什麼？」他聲音顫抖地問道。
「死亡名冊。」
秦峰拿起那個筆記本，猛地向前一甩！
「啪！」
那本承載著幾十條人命的血淚帳本，像一塊板磚，不偏不倚，狠狠地砸在了雷萬鈞那張已經毫無血色的臉上！
紙張散開，像是一隻只索命的蝴蝶。
「睜大你的狗眼看清楚！」
秦峰指著雷萬鈞的鼻子，一聲怒吼，聲若洪鐘！
「這裡面的每一個名字，都是一條人命！」
「都是被你，被高啟強，被你們這幫吃人不吐骨頭的畜生，活活害死的冤魂！」
「你現在還敢坐在這裡，跟我談什麼『穩定』？談什麼『大局』？」
「雷萬鈞！」
秦峰猛地一拍桌子，那聲巨響震得整個會議室都在顫抖。
「你的『大局』，就是草菅人命嗎？」
「你的『穩定』，就是建立在這累累白骨之上嗎？」
雷萬鈞癱坐在椅子上。
他看著散落在自己面前的那些紙張，看著上面那些觸目驚心的名字和血手印。
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靈魂。
完了。
他知道。
當這本帳冊出現的那一刻。
一切，都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