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瀾江邊的晚風帶著一絲涼意,吹拂著路旁的香樟樹,發出「沙沙」的聲響。
秦峰最終還是沒能拗過顧傾城那句「一個女孩子走夜路不安全」的理由,開著他那輛半新不舊的桑塔納,把她送回了省報駐鐵瀾市的記者站宿舍樓下。
一路上,兩人都沒再說話。
車廂里的氣氛,有些微妙的尷尬。
秦峰專心開著車,目不斜視,像個剛上崗的代駕司機。
而顧傾城則側著頭,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不知在想些什麼。只是那雙映在車窗玻璃上的明亮眸子裡,偶爾會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到了。」
車子穩穩地停在宿舍樓下的路燈旁。
昏黃的燈光透過車窗,照亮了顧傾城那張略帶紅暈的臉頰,也照亮了她眼底那抹尚未散去的失落。
「謝了,秦書記。」
顧傾城解開安全帶,臉上重新掛起了那種職業化的、禮貌的笑容。
「這麼晚了,還麻煩您親自送我回來。」
「應該的。」
秦峰點了點頭,語氣也恢復了往日的平淡,「早點休息吧,明天還有硬仗要打。」
「嗯。」
顧傾城應了一聲,推開車門,下了車。
她站在車旁,對著車裡的秦峰揮了揮手。
「那我上去了。」
「路上開車小心。」
「好。」
秦峰發動了汽車,準備掉頭離開。
就在車頭即將轉過去的那一剎那。
「等等!」
顧傾城突然喊了一聲。
秦峰下意識地踩住了剎車。
他疑惑地降下車窗,探出頭。
「怎麼了?還有事?」
顧傾城沒有說話。
她只是快步走到駕駛座的車門旁。
然後。
在秦峰完全沒有反應過來的情況下。
她猛地俯下身,雙手環住秦峰的脖子,在那雙因為驚訝而微微張開的嘴唇上,輕輕地,印了一下。
柔軟,溫熱。
帶著一絲黃酒的甘甜,和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馨香。
秦峰的大腦,瞬間一片空白。
他整個人都僵住了,像一尊被雷劈中的雕塑。
這個吻,很輕,很淺。
甚至都算不上是吻,只是一次短暫的觸碰。
一觸即分。
顧傾城直起身,臉上那抹紅暈,已經蔓延到了耳根。
但她的眼神,卻亮得驚人,像兩顆在黑夜裡燃燒的星辰。
她看著那個已經徹底傻掉的男人,看著他那副手足無措、臉頰通紅的窘迫模樣,終於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那笑容,燦爛,明媚。
帶著一絲少女的狡黠,和一種得逞後的快意。
「這下……」
她歪著腦袋,對著秦峰眨了眨眼,聲音裡帶著一絲只有她自己才懂的釋然。
「人情,兩清了。」
說完。
她不再給秦峰任何反應的機會。
轉身,像一隻輕盈的蝴蝶,頭也不回地跑進了宿舍樓的大門。
只留下一個瀟灑的、決絕的背影。
和一股在空氣中久久不散的淡淡馨香。
……
秦峰坐在車裡,僵了足足有半分鐘。
他下意識地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上面,仿佛還殘留著那一絲柔軟的觸感,和一絲若有若無的酒香。
「我……」
「我這是……被強吻了?」
他看著顧傾城消失的方向,腦子裡亂成了一鍋粥。
這女人……
也太大膽了吧!
他秦峰兩世為人,在官場上殺伐果斷,在敵人面前冷酷無情。
可是在處理這種男女之事上,經驗值幾乎為零。
剛才那一瞬間。
他甚至連該怎麼反應都不知道。
是推開她?
還是……
秦峰甩了甩頭,不敢再想下去。
他感覺自己的臉頰滾燙,心跳快得像是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非禮勿視,非禮勿聽……」
他嘴裡神經質地念叨著,手忙腳亂地掛上檔,一腳油門踩到底。
「嗡——!」
那輛半新不舊的桑塔ナ,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咆哮,像一支離弦的箭,帶著一股子落荒而逃的狼狽,瞬間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
宿舍樓,三樓的窗戶後面。
顧傾城看著那輛倉皇逃竄的汽車,看著那越來越遠的車尾燈,臉上的笑容,漸漸地,漸漸地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說不清道不明的苦澀。
她緩緩地靠在冰冷的牆壁上,身體無力地滑落,蹲了下來。
她將臉埋在膝蓋里。
肩膀,微微顫抖。
眼淚,終於還是不爭氣地,順著臉頰滑落,砸在冰冷的地板上,碎成一朵朵小小的水花。
「傻瓜。」
她在心裡,默默地罵了一句。
不知道是在罵那個不開竅的木頭。
還是在罵,這個飛蛾撲火的……
自己。
「顧傾城啊顧傾城。」
「你到底在期待什麼呢?」
她自嘲地笑了笑,聲音裡帶著哭腔。
「人家心裡,早就有人了啊。」
……
車上。
秦峰開著車,腦子裡依然是一片混亂。
顧傾城那大膽的舉動,那炙熱的眼神,像一道烙印,深深地刻在了他的腦海里,揮之不去。
他承認。
那一刻。
他心動了。
但理智,很快就戰勝了衝動。
他的心裡,已經住進了一個人。
那個會在他受傷時,紅著眼睛為他包紮的女人。
那個會在他喝醉時,默默為他煮一碗醒酒湯的女人。
那個雖然不善言辭,卻願意把整個世界都押在他身上的女人。
蕭雨。
他不能,也不該,再招惹第二個。
「唉……」
秦峰長長地嘆了口氣,感覺比跟高啟強鬥智鬥勇還要累。
他把車停在路邊,從口袋裡摸出一根煙,點燃。
辛辣的煙霧入肺,讓他那顆躁動的心,漸漸平復了下來。
他看著窗外那片深沉的夜色,看著後視鏡里,自己那張有些狼狽的臉。
苦笑一聲。
「別鬧了。」
他對著鏡子裡的自己,喃喃自語。
「我可是個正經人。」
「得對人家姑娘負責。」
他掐滅了菸頭,重新發動了汽車。
這一次。
車速,慢了下來。
方向,也變得堅定。
那個方向,是市委招待所。
也是……
通往他內心深處,那個唯一歸宿的方向。
「9.15」專案組,慶功宴。
這一次,是真的慶功宴。
地點就在市委招待所最大的包房。沒有山珍海味,只是食堂做的幾樣家常菜,但酒,卻是管夠的。
茅台,五糧液,成箱地往上搬。
壓抑了太久的情緒,在這一刻徹底爆發了。
「來!兄弟們!第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