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國華被秘密帶走的消息,像一陣看不見的風,在省城那張盤根錯節的權力網絡中,迅速傳開。
秦峰的手機,幾乎是在同一時間,被打爆了。
「嗡——嗡——嗡——」
屏幕上,一個個陌生的、來自省直機關的座機號碼,像催命符一樣,瘋狂地跳動著。
「老闆,是省政府辦公廳的電話。」大壯在一旁提醒道。
秦峰瞥了一眼,直接按了靜音。
沒過兩分鐘,又一個電話打了進來。
「這次是省人大的。」
秦峰再次按掉。
緊接著,是省政協、省發改委、甚至還有幾個不知名的協會和商會……
那些平日裡高高在上、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大人物,此刻都像是聞到了血腥味的鯊魚,迫不及待地想要伸出他們的觸手,來試探這潭水的深淺。
「書記,您……真不接?」
蕭雨站在一旁,看著那部幾乎要震碎桌子的手機,心裡有些發慌。
這每一個號碼背後,都代表著一個她平日裡需要仰望的權力中心。
而秦峰,竟然一個都不接。
「接?」
秦峰笑了,笑得有些冷。
他拿起手機,當著蕭雨的面,長按關機鍵。
「接了說什麼?」
「聽他們給我講大局?講穩定?講李國華同志為我省交通事業做出的『卓越貢獻』?」
「還是聽他們給我畫大餅,許諾我只要高抬貴手,就能官升三級?」
秦峰搖了搖頭,將已經徹底黑屏的手機扔在桌上,像扔一塊垃圾。
「蕭雨,你記住。」
「辦案子,最忌諱的,就是接電話。」
「電話一接,人情就來了。」
「人情一來,規矩就亂了。」
「到最後,案子辦不下去,我們自己,也得陷進去。」
秦峰站起身,走到審訊室的單向玻璃前。
玻璃的另一側,李國華正像一灘爛泥一樣癱坐在鐵椅子上,眼神空洞,面如死灰。
「現在,我們唯一的任務,就是趁他們還沒反應過來,還沒想出更高級的招數來對付我們的時候……」
秦峰的眼中,閃過一絲令人心悸的寒光。
「——撬開他的嘴!」
「把他肚子裡的那些髒東西,一滴不剩地,全都給我掏出來!」
……
審訊,連夜進行。
秦峰沒有再用什麼攻心計。
對付李國華這種已經被剝光了底褲、只剩下最後一點僥倖心理的老油條,最好的辦法,就是用鐵一般的事實,將他最後的那點尊嚴,徹底碾碎。
「李國華。」
秦峰將一沓厚厚的銀行流水,狠狠地摔在他面前。
「你老婆那張美容院的VIP卡,一年消費一百二十萬。你一個副廳長,一年的工資加起來,夠她做幾次臉?」
「……」
「你兒子在漢州國際學校,一年的學費三十萬。他手上那塊勞力士『綠水鬼』,市價二十萬。他一個高中生,哪來的錢?」
「……」
「還有你在拉菲莊園那棟別墅,全款一千二百萬。房本上雖然寫的是你情婦的名字,但購房合同上,留的可是你的私人電話。」
「李國華!」
秦峰猛地一拍桌子,那聲巨響震得李國華渾身一顫。
「你還要狡辯到什麼時候?」
「這些錢,是哪來的?」
李國華死死地咬著嘴唇,嘴唇已經滲出了血絲,但他依然一言不發。
他知道,一旦開了口,就再也沒有回頭路了。
「不說是吧?」
秦峰冷笑一聲,「行,有骨氣。」
他對著門口的大壯揮了揮手。
大壯會意,推著一台電視機走了進來,接上電源。
「既然你不喜歡看文件,那咱們就看點……有意思的。」
秦峰按下播放鍵。
屏幕亮起。
出現的,不是什麼不堪入目的視頻。
而是一段新聞採訪。
畫面里,一個白髮蒼蒼的老婦人,正坐在自家的破舊瓦房裡,對著鏡頭,聲淚俱下地哭訴著。
「我兒子……王海……就是被他們逼死的啊……」
「他就是個畫圖紙的,本本分分,就因為不肯跟他們同流合污,做假標書,就被打斷了腿,丟了工作……」
「最後……從樓上跳了下去……」
「我可憐的兒啊……」
老婦人撕心裂肺的哭聲,像一把把刀子,狠狠地扎在李國華的心上。
他的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
那張原本還算鎮定的臉,瞬間變得毫無血色。
「看到了嗎?」
秦峰的聲音,如同來自地獄的魔咒,在他耳邊響起。
「這位大娘,就是王海的母親。」
「他死後,他老婆也瘋了。家裡就剩下這麼一個八十多歲的老人,還有一個剛上小學的孫女。」
「她們現在,連飯都快吃不上了。」
「而你呢?」
秦峰指著屏幕,聲音陡然拔高。
「你拿著那筆沾滿了王海鮮血的八百萬『設計費』,給你情婦買別墅,買名牌包!」
「你心安理得地睡在那張幾百萬的大床上,有沒有在午夜夢回的時候,聽到王海在你耳邊哭?」
「李國華!」
秦峰一把揪住他的衣領,將他從椅子上提了起來,逼視著他的眼睛。
「你的良心,是不是已經被狗吃了?」
「我……我……」
李國華看著屏幕上那張布滿淚痕的蒼老面容,看著那雙充滿了絕望和怨恨的眼睛。
他最後的心理防線,在這一刻轟然坍塌。
「噗通。」
他雙腿一軟,直接跪倒在地。
「我錯了……我錯了……」
他抱著秦峰的腿,嚎啕大哭,像個迷路的孩子。
「我說……我全都說……」
「我不是主謀……我也是被逼的……」
「是江南會!是他們逼我這麼做的!」
……
接下來的三個小時。
李國華像是打開了話匣子,竹筒倒豆子一般,將自己這些年,是如何一步步被拉下水,如何成為江南會的斂財工具,如何與宏圖路橋勾結,套取國家項目資金的罪行,一五一十地,全部交代了出來。
他的交代,像一把鑰匙,打開了一扇通往更深層次黑暗的大門。
一張比鐵瀾市那張「顧問名單」更加龐大、更加觸目驚心的腐敗網絡,逐漸在秦峰面前浮現。
這裡面,不僅僅有交通廳內部的其他蛀蟲。
甚至還牽扯到了省發改委、省國土資源廳等多個核心部門的實權領導。
他們利用手中的項目審批權,為江南會旗下的企業大開綠燈,從中牟取暴利。
形成了一個封閉的、針插不進、水潑不進的……
利益帝國。
「書記,全記下來了。」
天亮時分,蕭雨將一份厚厚的審訊筆錄,放在了秦峰的面前。
她的臉色,因為一夜未睡而顯得有些蒼白,但那雙眼睛,卻亮得嚇人。
秦峰接過筆錄,一頁一頁地翻看著。
越看,他的心就越沉。
越看,他眼中的殺意就越濃。
「好一個江南會。」
秦峰合上筆錄,冷笑一聲。
「這哪裡是什麼商會?」
「這分明就是寄生在國家肌體上的一顆……巨大毒瘤!」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東方的天際,已經泛起了魚肚白。
新的一天,來了。
「通知下去。」
秦峰的聲音,在寂靜的辦公室里迴蕩,斬釘截鐵。
「立刻對筆錄中提到的所有涉案人員,實施『雙規』!」
「一個,都不能放過!」
「是!」
……
當天上午。
省交通廳,規劃處處長,在辦公室被帶走。
總工程師,在項目工地上被帶走。
兩個副廳長,在參加省里會議的途中,被直接從車上「請」了下來。
……
一場前所未有的大地震,以省交通廳為中心,迅速向四周蔓延。
整個中南省的交通系統,在這一天徹底癱瘓了。
而這。
還僅僅只是個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