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通廳的大地震,餘震未消。
整整十四名處級以上幹部被連夜帶走。這份效率,不僅在省紀委內部引起了轟動,更像是一記沉重的悶雷,狠狠地轟在了漢州那些頂級私人會所的包廂頂上。
「江南會」慌了。
準確地說,是那些躲在「江南會」這塊金字招牌後的老狐狸們,終於感覺到了那種如芒在背的刺痛感。
他們原本以為,把秦峰從鐵瀾市調到省城,是把一隻猛虎關進了鐵籠子。
可誰能想到,這小子根本不是虎,他是混進羊群的一條餓狼!
而且,他手裡還握著一把能直接切斷他們財路的快刀!
李國華的嘴一旦徹底鬆動,牽扯出來的就不僅僅是那幾百萬的「設計費」,而是整個「共濟基金」的底褲。
那裡面,藏著太多人的秘密。
也藏著太多人的命。
……
上午十點,省紀委封閉辦案點。
秦峰坐在寬大的監控屏幕前,雙眼布滿了紅血絲。他手裡端著已經涼透了的黑咖啡,正盯著審訊記錄發呆。
「書記,有人找。」蕭雨快步走進來,手裡拿著一張做工極其考究的名片。
名片是純金拉絲工藝,上面只印著一個名字:唐萬里。
而在名字的下方,赫然標著一個頭銜:江南總商會會長。
秦峰接過名片,指尖在凹凸有致的字體上輕輕摩挲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意料之中的冷笑。
「唐萬里?」
大壯在一旁湊過腦袋,「老闆,這老小子名頭挺大啊。俺聽人說過,他是漢州的『地下財神爺』,省里不少大工程,最後都得經他的手點頭。」
「終於捨得露頭了。」
秦峰放下名片,眼神里閃爍著獵人看到獵物落網時的光芒。
「他在哪?」
「在門外。」蕭雨壓低聲音,「開著一輛掛著『0008』號牌的勞斯萊斯。他說,想請秦主任去江邊的『聽風閣』喝一壺新下來的雨前龍井。他還說……」
「說什麼?」
「他說,冤家宜解不宜結。大家都是在江南這塊土地上混口飯吃,沒必要把路走死了。」
秦峰冷笑一聲,站起身。
他走到更衣鏡前,慢條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襯衫領口,又重新穿上了那件黑色的夾克衫。
「大壯,去備車。咱們去見見這位『財神爺』。」
「老闆,這明顯是求和來的,咱們帶不帶兄弟?」大壯已經開始在後腰摸他的甩棍了。
「不用。」
秦峰轉過頭,從抽屜里拿出一支黑色的、造型極其普通的鋼筆。
他輕輕旋開筆帽,確認紅色的指示燈微不可查地閃爍了一下,然後鄭重地別在了胸口的口袋上。
「我是去『談和』的。帶什麼兇器?」
秦峰對著鏡子笑了笑,那笑容里透著一股子令人膽寒的瘋狂。
「走。去聽聽,一個億買不動的命,他唐萬里打算出到什麼價位。」
……
聽風閣。
漢州最頂級的茶樓,坐落在瀾江之畔。
這裡不對外營業。實行的是會員制,而且入會門檻極高,非富即貴。
此時,茶樓三樓的臨江包廂里,檀香裊裊。
一個穿著對襟唐裝、手裡盤著一對價值連城的獅子頭核桃的老者,正靜靜地坐在茶台後。
他長得慈眉善目,看起來就像個普通的退休鄰家大爺。但那雙偶爾開合的眼睛裡,卻透著一股子能看穿人心的毒辣。
他就是唐萬里。
一個在中南省官商兩界,幾乎成了禁忌的名字。
「咚,咚。」
房門被輕輕敲響。
秦峰推門而入,沒等唐萬里開口,就自顧自地拉開椅子,在對面坐了下來。
「唐會長。」
秦峰也沒客氣,直接拿起桌上的公道杯,給自己倒了一杯茶,一飲而盡。
「好茶。可惜,這喝茶的人,心思不淨,白瞎了這麼好的東西。」
唐萬里盤核桃的手微微一頓,隨即哈哈大笑起來。
「好一個秦峰!好一個秦瘋子!」
唐萬里放下核桃,目光如炬地盯著秦峰,「不請自坐,言辭如刀。怪不得連雷萬鈞那種老江湖都栽在你手裡。年輕人,有膽色,有魄力!」
「客套話就免了。」
秦峰身體前傾,眼神銳利得像是一把手術刀。
「唐會長,李國華已經在裡面待了四十八小時了。你覺得,他還能撐多久?」
唐萬里的臉色沒有絲毫變化,他依然笑眯眯地看著秦峰,仿佛在看一個頑皮的孩子。
「小秦啊,你還是太年輕。你以為抓了一個李國華,就能動搖江南會的根基?」
他伸出一根手指,輕輕敲了敲桌面。
「我今天來,不是來威脅你的,也不是來求你的。我是來拉你一把的。」
「哦?怎麼拉?」
「人這一輩子,求的無非就是名利二字。你在鐵瀾立了大功,省里給你一個監察室主任的位置,看似是重用,實際上是把你架在火上烤。」
唐萬里壓低聲音,語氣里充滿了長輩般的「關懷」。
「你查李國華,查得再深,最後也就是個廳級幹部的案子。除了得罪一屁股的人,你還能得到什麼?」
「但如果你願意換個思路……」
唐萬里從袖子裡摸出一張薄薄的支票,輕輕推到了秦峰面前。
上面的數字,依然是之前沈律師開出的那個價格。
一個億。
「這只是一點見面的『潤喉費』。」
唐萬里看著秦峰,眼神里充滿了志在必得,「只要你點頭,讓李國華的案子止步於他本人。以後在江南省,你想要的項目,你想要的人脈,甚至是你想要的那個位置……」
唐萬里用手比劃了一個「向上」的手勢。
「我們江南會,都能幫你辦到。」
「秦主任,你是個聰明人。你應該知道,這世界上最硬的不是法紀,而是人心。只要人心順了,天大的窟窿都能補上。」
「如果你非要一條道走到黑,去捅那個根本捅不破的天……」
唐萬里的笑容變得有些猙獰,聲音也沉了下去。
「到時候,你失去的,可就不僅僅是頭頂的烏紗帽了。」
秦峰靜靜地聽著。
他看著桌上那張巨額支票。
又看了看唐萬里那張寫滿了「真誠」的臉。
突然,他覺得無比的荒誕。
這就是這個社會的邏輯嗎?
金錢可以抹平罪惡,權力可以私相授受,而正義,竟然是可以明碼標價的籌碼?
秦峰緩緩抬起手。
他摸了摸胸口那支黑色的鋼筆,感受到指尖傳來的微弱震動。
然後,他抬起頭,露出了一個讓唐萬里終生難忘的燦爛笑容。
「唐會長。」
「你說了這麼多,我一直有個疑問想請教。」
「你說。」唐萬里以為他動搖了,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前湊了湊。
秦峰湊到他耳邊,壓低聲音,一字一頓地問道:
「你剛才提到的那些省里能幫我辦事的大佬……」
「他們的名字,能再說一遍嗎?」
唐萬里的瞳孔猛地收縮,整個人瞬間僵住。
他看著秦峰那雙戲謔的眼睛,又看了看他胸口那支位置有些古怪的鋼筆。
一種從未有過的驚恐,瞬間傳遍了他的全身。
「你……你帶了錄音?」
秦峰沒有回答。
他緩緩站起身,將那張一個億的支票,像垃圾一樣揉成一團,隨手扔進了還在沸騰的茶壺裡。
「滋——」
紙張遇水,瞬間發出一聲輕響,化作了一團糊爛的紙漿。
「唐會長,茶不錯。」
秦峰拍了拍手,整理了一下夾克的下擺,眼神冷得沒有一絲溫度。
「不過這談和的內容,我聽得不太清楚。」
「要不……」
他走到門口,停下腳步,回頭一笑。
「等明天,我帶著省紀委的傳喚證去你家的時候,咱們再坐下來,慢慢聊?」
「秦峰!你敢!」
唐萬里猛地拍案而起,手裡的獅子頭核桃因為用力過度掉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
秦峰沒理會他的咆哮。
他大步走出包廂。
迎著瀾江上吹來的冷風,深吸了一口氣。
他摸了摸懷裡那支錄音筆。
這裡面錄下的,不是什麼生意經。
而是江南會那些大老虎們的,第一份……聯名投案詞。
「老闆,談崩了?」
大壯蹲在樓下的紅旗車旁,看到秦峰一臉殺氣地走出來,趕緊掐滅菸頭。
「崩了。」
秦峰坐進車裡,眼神犀利如刀。
「既然他們想玩,那就陪他們玩個大的。」
他轉過頭,看著大壯。
「通知蕭雨,通知雷虎。」
「大網已經撒出去了。」
「現在……」
秦峰握緊了拳頭,骨節發出清脆的響聲。
「準備,收網!」
車子發出一聲咆哮,像是一把切開黑暗的利刃,消失在漢州繁華的夜色中。
茶樓三樓,窗戶後面。
唐萬里看著遠去的車影,臉色鐵青,身體止不住地顫抖。
他知道。
這次。
江南會是真的遇到……克星了。
「會長,要不要……」身後的保鏢做了一個抹脖子的動作。
「晚了。」
唐萬里閉上眼,聲音沙啞得可怕。
「錄音筆在他手裡。」
「現在動他,就是找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