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三個紅色的字，在潔白的磁力板上顯得格外刺眼，仿佛還在往下滲著血。
趙東來。
中南省省委常委，常務副省長。
省紀委書記辦公室里，空氣像是被瞬間抽空，壓抑得讓人幾乎窒息。
趙剛盯著那三個字，足足沉默了五分鐘。
他平日裡總是挺得筆直的脊樑，在這一刻，似乎微微佝僂了一些。他手裡拿著那根已經燃到盡頭的煙，菸灰掉落在地毯上，他卻渾然不覺。
「小峰，你知道你在幹什麼嗎？」
趙剛緩緩開口，聲音沙啞得像是在砂紙上磨過。
「我知道。」
秦峰面無表情，眼神冷冽如刀。
「既然要打，就打最大的那隻。」
「雷萬鈞只是他的擋箭牌，高啟強只是他的提款機。不把他拽下來，鐵瀾市的火，永遠燒不進根子裡。」
「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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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剛猛地一拍桌子，轉過身，臉色鐵青。
「胡鬧！簡直是胡鬧！」
他指著白板上的名字，手指都在發顫。
「趙東來是什麼身份？他是省委常委！是中南省的實權人物！你查他？你憑什麼查他？」
「按照組織程序，對省委常委級別的領導進行紀律審查，必須報請中央紀委授權！如果沒有上面的紅頭文件，你私自立案，那是嚴重的政治違規！」
趙剛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語氣變得沉重。
「小峰，你聽我說。李國華和唐萬里的案子，已經足夠你立一等功了。見好就收吧。現在的局勢，已經不是你我能掌控的了。」
「見好就收？」
秦峰笑了。
他拉過一張椅子，大馬金刀地坐在趙剛對面，嘴角勾起一抹譏諷。
「趙書記，您是怕了？」
「放屁！」
趙剛怒目而視，「老子當兵的時候，槍子兒貼著腦門飛過去，老子都沒眨過眼！我是怕你折在這兒！」
「趙東來背後站著的是整個『江南會』。那是深不見底的泥潭！你這一腳踩下去，沒人能把你拉上來！」
他走到秦峰面前，壓低聲音，語重心長。
「現在省里已經有很多聲音在質疑你的辦案手段了。說你搞『擴大化』，說你『打擊報復』。趙東來只要動動手指頭，就能讓你這個專案組原地解散。到時候，連我都保不住你。」
秦峰沉默了。
他看著自己那雙微微顫抖的手，那是在審訊室里留下的後遺症。
「趙書記。」
秦峰抬起頭，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死水，卻透著一股子令人膽寒的瘋狂。
「您還記得王海嗎？」
「那個跳樓的設計師。」
「您還記得那本沾血的『死亡名冊』嗎？」
秦峰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灰濛濛的天空。
「那些人死的時候，沒有人給他們講程序。那些老百姓流乾眼淚的時候，沒有人跟他們談大局。」
他猛地轉過身，指著那枚鮮紅的黨徽。
「如果因為對方級別高，我們就得繞著走。」
「如果因為對方背景深，我們就得談妥協。」
「那還要我們紀委幹什麼？還要這身制服幹什麼？」
「大老虎？」
秦峰冷哼一聲，眼神里寫滿了桀驁不馴。
「在我秦峰眼裡，只有吃人的畜生，沒有不敢打的老虎！」
趙剛看著眼前的年輕人。
他仿佛看到了三十年前的自己。
同樣的執拗。
同樣的……不怕死。
但他知道，官場不是戰場。這裡的刀子是軟的，卻更殺人。
「小峰，你有證據嗎？」
趙剛的聲音緩和了下來，帶著最後一絲理智的勸誡。
「僅憑陳江河那幾句酒後的胡話，或者是幾筆對不上的帳目，中紀委是不會授權的。」
「沒有實錘，這就是一場政治自殺。」
「證據？」
秦峰走到白板前，伸手抹掉了「趙東來」名字旁邊的一個問號。
「陳江河交代了，他在澳門欠下的那三千萬賭債，其實是趙東來的兒子，趙小龍欠下的。」
「李國華也招了，漢南高速二期的回扣，有一半最後流進了一個名為『東興貿易』的皮包公司。」
「而那個公司的法人……」
秦峰頓了頓，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
「是趙東來的遠房外甥。」
趙剛的心臟猛地一抽。
這些線索，雖然隱秘，但在他們這些老紀檢眼裡，幾乎已經指明了方向。
這就是典型的親屬經商、利益輸送！
「但這還不夠。」
趙剛搖頭，「他們可以推脫是親戚打著自己的旗號招搖撞騙。趙東來只要一推六二五，你拿他沒辦法。」
「所以我才要去找。」
秦峰拿起自己的外套，利索地穿在身上。
他的眼神重新變得銳利，像是一把即將出鞘的快刀。
「唐萬里那隻老狐狸還藏著最後一張底牌。他手裡有一份『江南會』的核心會員名冊，還有一份他跟趙東來直接往來的錄音。」
「名冊在哪？」趙剛急促地問。
「就在那座四合院裡。」
秦峰走到門口，手扶在門把手上，微微側頭。
陽光照在他冷硬的側臉上，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趙書記，您就在這兒坐鎮。」
「頂住上面的壓力。」
「給我二十四小時。」
秦峰的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
那是獵人發現獵物時的興奮。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既然這大老虎不肯出來。」
「那我就……」
「——親自進洞，把它給揪出來！」
趙剛看著秦峰大步流星離去的背影，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沒喊出來。
他知道。
鐵瀾市的那條瘋狗。
終於，要在省城漢州。
徹底撒歡了。
「秦峰……」
趙剛頹然坐回椅子上，看著白板上那個觸目驚心的紅叉。
他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眼神里，卻罕見地閃過一抹決絕。
「去吧。」
「只要你拿回證據。」
「這天大的窟窿。」
「老子陪你一起捅！」
……
走廊里。
大壯和蕭雨看到秦峰出來，趕緊迎了上去。
「老闆，趙書記准了嗎？」大壯壓低聲音，一臉的焦急。
「沒準。」
秦峰頭也不回，步伐如風。
「啊？那咱們……」
「但他也沒攔。」
秦峰走出大樓，迎著省城深秋的寒風，深吸了一口氣。
那冷冽的空氣，讓他大腦前所未有的清醒。
他轉過頭，看著身後這兩個一直跟著他出生入死的戰友。
「準備車。」
「去那座四合院。」
「蕭雨，帶上所有的技術設備。大壯，檢查一下你的傢伙。」
秦峰看著正北方向，那是省政府大樓的方向。
也是那隻大老虎盤踞的地方。
他握緊了拳頭，指節發出「咔咔」的爆響。
「我要在天亮之前。」
「拿到那份名單。」
蕭雨咬了咬嘴唇，眼神里閃過一絲恐懼，但更多的是堅定。
「書記，這可是違規行動。如果被發現了……」
「發現了，我一個人背。」
秦峰冷笑一聲，跨步走下台階。
「只要證據到手。」
「規矩？」
「老子就是規矩！」
他回過頭，對著那座威嚴的大樓，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
眼神里的瘋狂，再也無法掩飾。
「趙東來。」
「我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