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臣有一策，願獻於陛下。」
虎牢關前，宋齊一面收攏軍隊、整頓部伍、安撫新附之地，一面親自接見各世家派來的子弟。
每一個來投效的人，他都親自面試，依才授官，從不假手於人。
可惜的是，入品的武者似乎都被柯漸帶走了，這些時日聚集到他身邊的，大多是文臣儒士。
「嗯？荀晏，你且說來。」宋齊負手立於長桌之前，身著輕甲，玄色甲片貼身而束，腰間左佩刀，右懸劍。
少年天子的眉宇間雖然仍有青澀，可清俊的面容愈發分明，朗目如星，不失威嚴。
輿圖在桌上鋪開，山川關隘、城池津渡一一在目。
荀晏是此次潁川荀家派來的代表，在族中頗有幾分地位。
他聞言輕輕一笑，拱手道：「陛下，眼下我軍兵臨虎牢關下，關內逆賊人人自危，所盼的無非是柯漸回援。」
「自陛下拿下開封之後，司隸東部的糧秣輜重便皆往洛陽轉運，敵軍早已是風聲鶴唳。」
宋齊的目光仍落在輿圖上，只輕輕點了點頭，目光已不自覺地移到了潁川一線。
荀晏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眼中喜色一閃，上前一步指著輿圖道：
「陛下，不如分出一支偏師，千人都不到便足矣。」
「遣一心腹之人率兵南下，直取潁川許昌，陳郡亦可順勢一試。」
「此時虎牢關內守軍不敢出，柯漸主力又被呂太守攔在豫州，潁川正是一片無主之地，只待王師前往。」
「若運營得當，又可拉起千餘兵馬，以助陛下西進之力。」
他頓了頓，又拱手道：「臣的叔父荀珩正在潁川，若陛下南下，他定能助陛下一臂之力。」
宋齊心中頓時一動。
確實，他雖無力抽出大批兵馬南下，可潁川一帶的兵力也極為薄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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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下他打著大趙天子的旗號，軍威正盛，仿佛不日便要攻破虎牢關、直入洛陽。
在這等聲勢之下，正該借勢將周邊州郡拿下。
名分在手，此時不用，更待何時？
「好，此事便交給你了，荀晏。」宋齊果斷拍板，將南下之事託付於他，「朕讓杜懷玥與你同去，路上也有個照應。」
荀晏面露喜色，知道這是一樁大功勞，當下深施一禮：
「臣定不辱命。」
司馬昕見狀，也上前一步，拱手道：
「陛下，河內之地亦可……」
宋齊卻搖了搖頭，抬手打斷他：「河內與潁川不同，不能一概而論。」
荀家在潁川的聲望，與司馬家在河內的分量，本就不在同一個層面。
荀家是清流領袖，儒學傳家，門生故吏遍天下，祖上出過三公。
司馬家卻一直是二千石一級的官宦之家，多為太守之流。
論號召力，自然是潁川更勝一籌。
況且他並不急於對河內下手，只要洛陽一破，河內自然歸入囊中，跑不掉。
秦明璫看似距河內不遠，可那裡走廊狹長，運兵極難，她也不會先去啃這塊骨頭。
潁川則不然，若讓呂雅韶得了去，那便不好了。
「就這樣定了，等杜懷才把濮陽的器械運到，咱們便攻打虎牢關。」宋齊最後拍板，不容置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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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典山，王八蛋！」
豫州汝南，一場激戰剛剛結束。
曠野上屍橫遍野，殘破的旌旗斜插在泥地里，血水混著積水蓄成一個個暗紅色的淺坑。
柯漸半跪在一處土坡上，手中拄著他那柄格外修長的長刀，大口大口地喘息。
他那一身甲冑早被鮮血浸透，陰柔的面孔上濺滿了血污。
呂雅韶的攻勢遠遠超出了他的預料，更讓他沒料到的是，周典山那個王八蛋竟趁著他與呂雅韶兩虎相爭之際，一路吞併地盤，坐收漁利，壓根沒有出過一兵一卒來幫他。
「周典山！你個背信棄義的混帳！」柯漸從牙縫裡擠出這句話，握刀的手指仍在微微發顫。
一名親兵快步跑到他身旁，將水囊遞了過去。
柯漸接過，仰頭灌了幾口，忽然眉頭一皺，甩手便將水囊擲了出去，尖聲怒道：
「我要的是蜜水！蜜水！我帶的蜜水呢？！」
那侍衛嚇得連退兩步，顫聲道：「將軍……蜜水已經喝完了。」
柯漸緩緩站起身來，身量並不算高，身形清瘦，可那雙細長的眼睛裡卻閃爍著駭人的凶光，讓那侍衛兩腿發軟。
他握緊了手中的長刀，刀身比尋常兵器長出一大截，柄也格外修長，刀鋒上還滴著血。
「那就去給我弄。我要喝蜜水！」
「當初大趙沒亡的時候，義父日日帶我在洛陽飲蜜水。」
「如今我已是將軍，還怕喝不到嗎？」柯漸定定地盯著那侍衛，冷聲地說。
那侍衛連連點頭，連滾帶爬地退了下去，跑到後軍去尋蜜水，心中泛苦。
若是尋常蜜水，那還好說，不過是糖和蜂蜜之類，雖然珍貴，可對於他們來說算是尋常。
可柯漸要喝的，哪裡是尋常蜜水可比？
那可是用上好的石蜜，取洛陽城外牡丹花蜜，調以冷泉，再兌入少許明前好茶，幾經濾澄，色如琥珀，入口清甜，回味帶了一縷茶香。
在軍中要湊齊這些，談何容易？更何況還需要時間釀造！
柯漸將長刀緩緩收回刀鞘，將凌亂的衣襟重新整了整，轉身北望。
目光越過汝南的曠野，越過潁川的丘陵，越過陽城山與少室山的連綿峰巒，仿佛一直落在那座魂牽夢縈的巨城之上。
「洛陽啊，天下富貴的洛陽。」他喃喃低語。
「我要殺回去，義父還在洛陽。」